第十四周周一,清案组审讯室的灯亮得刺眼。
赵铁军推门进来,递给他一杯美式,没加糖。秦川接过来喝了一口,苦得他皱了皱眉,但没说什么。
“人到了。”赵铁军说,“带着律师来的。”
秦川放下咖啡杯,手指在杯壁上敲了一下:“律师?什么律师?”
“省城的老周,周建国。专做刑事辩护的,业内挺有名,收费不便宜。”赵铁军把一份律师资料放在桌上,“刘玉琴昨天被拘留,今天律师就到了。你说她一个退休老太太,哪来这么快的关系?”
秦川拿起那份资料扫了一眼。周建国,五十五岁,从业二十八年,代理过不少大案,胜诉率很高。这种级别的律师,咨询费按小时算,出一次庭的费用顶普通白领半年的工资。
“她早有准备。”秦川把资料放下,“一个人如果心里没鬼,不会提前找好这种级别的律师。”
赵铁军点了点头,没接话。他走到审讯室角落,靠在墙上,双手抱胸,等着看秦川怎么审。
秦川把案卷合上,深吸了一口气,对门口的狱警点了点头。狱警出去,过了不到两分钟,门开了,刘玉琴被带了进来。
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衫,外面套着一件黑色的薄羽绒背心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用黑色的发夹别在耳后。脸上的妆画得很淡,但能看出是精心打理过的——眉毛修过,嘴唇上涂了淡色的口红,眼角的皱纹被粉底盖住了不少。
她不像是来接受审讯的,更像是来参加一个不太重要的会议。
刘玉琴在审讯椅上坐下来,把布袋子放在膝盖上,双手叠放在布袋子上,腰背挺得笔直。她的目光从秦川脸上扫过去,没有停留,落在墙上那块“坦白从宽,抗拒从严”的牌子上,看了两秒,又收回来了。
秦川没有急着开口。他翻开案卷,假装在看什么,实际上在观察刘玉琴的反应。她的呼吸很平稳,肩膀没有紧绷,手指也没有发抖,整个人像是坐在自己家的客厅里一样自在。
这种平静不正常。
一个普通人被警察传唤,哪怕只是做个证人,都会紧张,会不安,会东张西望。刘玉琴太冷静了,冷静到像是排练过一样。
秦川把案卷合上,往前倾了倾身子。
“刘玉琴,你认识‘幽灵’组织吗?”
“不认识。”刘玉琴的声音很轻,很稳,像在回答一个跟她毫无关系的问题。
秦川没有停顿,紧接着问:“你每月向境外账户转账二十万,钱是哪来的?”
秦川翻开案卷,把银行流水的复印件抽出来,站起来,走到刘玉琴面前,把那张纸放在她面前的桌上,用手指点了点那些标黄的转账记录。
“这是你的银行流水,每月转账二十万,持续十五年。你的工资只有八千,钱从哪来的?”
刘玉琴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纸。秦川注意观察她的表情——她的眼皮跳了一下,很轻微,如果不是一直在盯着她,根本看不出来。但也就只有这一下,她的表情很快就恢复成了那种平静的样子。
周建国往前迈了一步,把手搭在刘玉琴的椅背上,用一种公事公办的语气说:“我的当事人有权保持沉默。在没有确凿证据之前,您不能强迫她回答任何问题。”
秦川转过头看着周建国,两个人的目光在审讯室里撞了一下。秦川见过不少这种律师,他们最大的本事不是打赢官司,是让嫌疑人闭嘴。
“她知道‘幽灵’的核心是谁。”秦川说,目光没有离开周建国的脸。
周建国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:“猜测不能作为证据。秦组长,您在公安系统干了这么多年,这个道理应该比我懂。”
“这不是猜测,这是调查。”秦川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,“三千六百万的境外转账,十五年的持续洗钱行为,这些不是猜测,是事实。您的当事人如果不说清楚这些钱的来源和去向,等待她的不是今天的询问,是明天的起诉。”
周建国笑了一下,那种职业性的、不带任何温度的笑:“秦组长,您说的这些‘事实’,目前还只是银行流水记录。银行流水可以有很多种解释,不一定是犯罪。我的当事人年纪大了,记忆力不好,有些事情记不清楚,这很正常。”
秦川看着周建国,又看了看刘玉琴。
刘玉琴自始至终没有再说话。她坐在审讯椅上,双手交叠放在布袋子上,目光落在面前的桌面上,像一尊雕塑。秦川又问了几个问题,她都不回答,只是偶尔转头看看周建国,得到他一个轻微的点头之后,继续沉默。
审讯持续了四十分钟。
秦川把所有能问的都问了——转账的目的,资金的来源,跟“幽灵”的关系,跟“傀儡师”的关系。刘玉琴一个字都没回答,所有的回应都是周建国代为完成的:“我的当事人记不清了”、“这个问题与本案无关”、“请提供证据”。
走出审讯室的时候,秦川觉得嘴里发苦,不是咖啡的苦,是那种事情卡在半路的苦。
林辰靠在走廊的墙上,看见他出来,直起身子。
“她说了什么?”
“什么都没说。”秦川把案卷夹在腋下,从口袋里摸出烟,想了想,又放回去了,“一个字都没说。从头到尾就一句‘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’,剩下的全让她律师挡了。”
林辰皱了皱眉:“那怎么办?”
秦川靠在墙上,仰头看着走廊天花板上的白炽灯,光很亮,照得他眼睛发酸。他闭了一会儿眼,脑子里在想一件事——刘玉琴不开口,不是因为嘴硬,是因为她不怕。她不怕的原因只有一个:她知道有人会救她。
“关着。”秦川睁开眼,声音里带着一种咬定了不放的狠劲,“刑事拘留的最长期限是三十七天,她能在里面待三十七天。这三十七天里,她不能跟外界联系,不能见任何人,除了她的律师。我们看看她能撑多久。”
赵铁军从审讯室里出来,手里拿着那个装银行流水的文件夹,走到秦川面前。
“关着也没用,她不开口。”赵铁军说,“这种人我见多了,越关越硬。她觉得自己扛得住,觉得自己背后有人。你关她三十七天,她出来的时候还是一个字不说。”
秦川摇了摇头:“不用三十七天。她扛得住,她背后的人扛不住。她被抓的消息传出去,‘傀儡师’一定会有所动作。要么想办法救她,要么想办法灭口。不管是哪种,都会露出马脚。”
林辰点了点头:“所以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等她开口,是盯着她周围的人?”
“对。”秦川从口袋里掏出手机,翻到罗小飞的号码,拨了过去。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。
“小飞,刘玉琴的通讯记录查得怎么样了?”
罗小飞那边键盘噼里啪啦地响着,说话的声音带着一种熬夜熬到天亮之后的沙哑:“秦哥,我正想找你。刘玉琴的手机通话记录我拿到了,退休后的三年里,她每个月固定打两个号码。一个是她儿子的,一个是——”
他停了一下,键盘声停了。
“一个加密号码,查不到归属地,也查不到注册信息。但她每个月十五号,准时打过去,通话时长很短,一般不超过一分钟。十五号,正好是她转账的日子。”
秦川的手微微紧了一下:“能定位吗?”
“在想办法。”罗小飞说,“加密号码很难搞,但只要有信号,理论上就能定位。给我两天时间。”
“两天太久。”秦川说,“一天。明天这个时候,我要知道这个号码在哪个城市。”
罗小飞沉默了两秒,键盘声又响了起来:“行,我试试。”
秦川挂了电话,把手机收起来,转身看着赵铁军和林辰。
“刘玉琴每个月十五号打一个加密号码,通话不到一分钟。那个号码很可能就是‘傀儡师’的。”
赵铁军吹了声口哨:“老太太还挺专业,知道用加密号码。”
“她背后的人更专业。”秦川说,“一个能让刘玉琴闭嘴不说的‘傀儡师’,一个能安排顶级律师的人,一个能在公安系统内部隐藏这么多年的人。这个人不简单。”
林辰想了想,说:“会不会是省厅内部的人?刘玉琴退休前是档案科科长,她的社交圈子大部分都在省厅。‘傀儡师’如果是她认识的人,那很可能是省厅的人。”
秦川点了点头,但没有下结论。现在下结论还太早,证据太少,猜测太多。
他转身走进审讯室对面的观察室,隔着单向玻璃看着审讯室里的刘玉琴。她一个人坐在审讯椅上,律师已经走了,桌上的水杯还没动过。她低着头,看着自己交叠在膝盖上的双手,嘴唇微微动着,像是在默念什么。
秦川盯着她看了很久。
他在想一个问题:一个人要经历过什么,才能在面对十五年的洗钱证据时,依然面不改色?是自信,是恐惧,还是某种比这两者都更深的东西?
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一件事——这个女人心里藏着的东西,比三千六百万更值钱。
他转身走出观察室,对走廊里的赵铁军说:“明天继续审。她不开口,我们就换个方式。把她儿子叫来,让她儿子劝她。”
赵铁军愣了一下:“你确定?她儿子又不是嫌疑人,你凭什么叫人家来?”
“凭她儿子是公务员。”秦川说,“组织上找他谈话,了解情况,合情合理。不涉及案件,就是了解一下他母亲的近况。他如果愿意配合,就帮忙劝劝。不愿意就算了,不强求。”
赵铁军想了想,点了点头:“行,我明天去联系。”
秦川沿着走廊往外走,声控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。他走出大楼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,路灯亮着昏黄的光,把停车场照得影影绰绰。
他站在台阶上,点了一根烟,深吸了一口,吐出一团白雾。烟雾在路灯的光里散开,像一层薄纱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
他拿起来一看,是罗小飞发来的消息:“秦哥,那个加密号码的信号,我大概定位到了。北江市。跟钱副厅长说的那个别墅在同一个城市。”
秦川盯着屏幕看了几秒,把烟叼在嘴里,打字回复:“继续查,越精确越好。”
刘玉琴——加密号码——北江市——别墅——父亲。
这些碎片像拼图一样,在他脑子里慢慢拼出一幅模糊的画面。画面里有一个影子,看不清脸,但能感觉到它的存在,像一团浓雾,笼罩在所有东西上面。
他睁开眼,发动了车。
引擎的轰鸣声在空旷的停车场里回荡,车灯亮起来,照向前方。
前方的路很黑,但车灯能照到的地方,都是清楚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