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四周周二,清案组办公室的灯从早上七点就亮了。
秦川坐在电脑前,屏幕上开着罗小飞发来的数据端口,实时刷新着刘玉琴的通话记录。罗小飞那便键盘声没停过,噼里啪啦的,隔着电话都能听出他在同时跑好几个程序。
“秦哥,刘玉琴的手机通话记录我全部拉出来了,过去五年。”罗小飞的声音带着一种通宵干活之后的亢奋,“你猜怎么着?她过去五年频繁联系一个境外号码,平均每周三次,通话时间都在深夜十一点到凌晨两点之间。”
秦川把通话记录表格往下拉,一行一行地看。那些深夜的通话记录像一串串萤火虫,在黑暗的屏幕上闪烁着。每次通话时长不等,最短的只有几十秒,最长的将近二十分钟。
“能查到对方是谁吗?”秦川问,虽然他已经知道答案。
罗小飞那边叹了口气:“不能。号码是加密的,走的不是常规运营商的路由,我这边追不到归属地,也查不到注册信息。这种加密级别,不是普通人能搞到的,至少得是专业级的技术支持。”
秦川靠在椅背上,盯着屏幕上那个加密号码看了几秒。又是境外,又是加密,又是查不到。这个“幽灵”组织在技术层面上的防备,比他之前遇到的任何一个犯罪团伙都要严密。
林辰端着两杯咖啡走过来,把其中一杯放在秦川面前,自己端着另一杯站在他身后,低头看屏幕。
“深夜通话,”林辰说,“说明对方在国外,时差不同。我们这边深夜,那边可能是白天或者傍晚。”
秦川摇了摇头:“不一定。也可能是国内的人故意用境外号码伪装,专门挑深夜打,就是为了让我们以为对方在国外。真在国外的人,反而不一定每次都挑深夜打,他们有时差,时间上会乱。但这种规律性太强了,每周三次,固定时段,像是刻意安排的。”
林辰想了想,点了点头:“都有可能。两种情况我们都得考虑。”
秦川把通话记录的表格往下拉到最底部,看到最早的一条记录是五年前的。五年,每周三次,每次深夜。刘玉琴退休后的生活,表面上看起来平淡无奇,实际上一直在跟某个人保持密切联系。
“刘玉琴只是‘傀儡师’的财务。”秦川端起咖啡喝了一口,苦味在嘴里散开,“真正的主谋不会直接联系她。太危险了,万一她的手机被监控,主谋就暴露了。所以中间一定还有一层——一个中间人,负责跟刘玉琴单线联系,传达指令,收取资金。”
林辰把咖啡杯放在桌上,双手撑着桌面,盯着屏幕上那些深夜的通话记录:“也就是说,这个加密号码的主人不是‘傀儡师’,而是‘傀儡师’跟刘玉琴之间的传话筒。”
“对。”秦川说,“所以我们要找的不是这个加密号码的主人,而是通过这个号码,找到那个中间人。中间人一定在国内,一定跟刘玉琴见过面。加密通话可以隐藏身份,但见面藏不住。总有人见过他们在一起。”
秦川拿起手机,又拨通了罗小飞的电话。
“小飞,加密号码先放一放,追不到就算了。你现在帮我查另一件事——刘玉琴的社会关系。她退休后跟谁来往,见过谁,去过哪里。特别是那种规律性的活动,比如每周固定去某个地方,每月固定见某个人。”
罗小飞那边键盘声又响了起来,这次敲得很有节奏,像是在做一个他已经轻车熟路的数据挖掘。
“秦哥,刘玉琴的社交媒体账号我扫了一遍,她不太用,偶尔发几张照片,都是花花草草,没什么价值。但她手机里的定位记录我调到了——虽然很多被删了,但云端有备份。我看看她过去一年的行踪轨迹。”
秦川和林辰对视了一眼。
“每周三下午,固定茶馆。”秦川重复了一遍,“这不像是普通喝茶。退休老太太喝茶,不会每周固定同一天去同一个地方。除非她在那里见什么人。”
林辰从桌上拿起车钥匙,已经在往外走了:“我去看看。”
“等一下。”秦川叫住他,“别打草惊蛇。你先去踩点,看看那家茶馆什么情况,刘玉琴每次去都见谁。不要进去问,在外面观察。如果她见的那个中间人还在那里活动,我们就能顺藤摸瓜。”
林辰点了点头,把车钥匙塞进口袋,转身出了办公室。
秦川一个人坐在办公桌前,把刘玉琴的通话记录又翻了一遍。那些深夜的数字在屏幕上排列着,像一串密码,明明就在眼前,却读不懂。
他把页面缩小,打开另一个文档——那是他整理的所有跟“幽灵”相关的资金流向图。刘玉琴的名字在中间,箭头指向四面八方:指向境外账户,指向阳光孤儿院,指向李卫国,指向林沧海,指向钱副厅长。
每一个箭头都代表一条线索,每一条线索都指向同一个人——那个代号“傀儡师”的人。
秦川盯着这张图看了很久,脑子里有一个念头越来越清晰:这个人不是普通的犯罪分子。他有组织,有资金,有人脉,有技术手段。他能在公安系统内部隐藏这么多年,能在省厅安插自己的人,能调动那么多资源而不被发现。
这样的人,一定在体制内。
而且位置不低。
秦川拿起手机,翻到赵铁军的号码,打了过去。电话响了几声,赵铁军接了,背景音很吵,像是在外面。
“赵哥,你在哪儿?”
“在外面,查刘玉琴儿子的事。”赵铁军的声音有点喘,像是在走路,“怎么了?”
“刘玉琴每周三下午固定去城西一家茶馆,我叫林辰去看了。你那边查完也过来,我们在茶馆碰头。”
赵铁军沉默了一秒:“你怀疑她在茶馆见中间人?”
“对。”秦川说,“每周三下午,风雨无阻。这种规律性,不可能是巧合。”
“行,我这边快了,大概一个小时到。”
秦川挂了电话,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外面的天灰蒙蒙的,云压得很低,像是要下雨。他看着楼下停车场里来来往往的车,脑子里在想一件事——如果茶馆里真的有那个中间人,他们该怎么做?是当场抓捕,还是跟踪放长线?
当场抓捕的好处是立刻就能拿到人,但坏处是万一这个人只是个小角色,抓了他反而会惊动上面的“傀儡师”。跟踪放长线的好处是能顺藤摸瓜找到更高层的人,但坏处是有可能跟丢,或者被反跟踪。
他正想着,手机震了一下。是林辰发来的消息:“到茶馆了,在外面。茶馆不大,两层,一楼散座,二楼包厢。刘玉琴每次来都上二楼,待一个小时左右。我现在在对面咖啡厅,能看到茶馆门口。”
秦川打字回复:“别进去,在外面等。我跟赵铁军一会儿到。”
他把手机收起来,从衣架上拿下外套,穿上,走出办公室。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,惨白的光照在地砖上,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走到楼梯口的时候,他停了一下,回头看了一眼清案组办公室的门。门开着,里面的灯还亮着,白板上那些名字和箭头在灯光下清晰可见。
他转身下了楼。
出了省厅大楼,风迎面吹来,带着一股潮湿的、快要下雨的味道。秦川快步走到停车场,拉开车门,坐进去,发动了车。
引擎轰鸣了一声,车灯亮了。他把车开出停车场,拐上主路,往城西的方向开去。
路上的车不多,他开得很快,红灯的时候停下来,手指在方向盘上无意识地敲着。脑子里一直在转那件事——刘玉琴每周三下午去茶馆,到底见谁?那个人会不会就是父亲?还是另有其人?
他不知道。但他很快就能知道了。
车开过第三个路口的时候,雨终于下起来了。雨点打在挡风玻璃上,噼里啪啦的,雨刷开到最快,还是看不太清前面的路。
秦川把车速放慢了一些,但没有停。
前面的路越来越模糊,但他知道方向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