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四周周三,北江老城区的雨下了一整天。
林辰把车停在一条窄巷子的拐角,熄了火,车窗摇下来一条缝。雨丝从缝隙里飘进来,打在他手背上,凉丝丝的。他的目光穿过雨幕,落在对面那家没有招牌的茶馆门口。
这是刘玉琴被拘留后的第三天。她人关在省城的看守所里,但她过去一年的行踪轨迹已经被罗小飞完整地还原了出来。每周三下午两点到四点,定位显示她在北江老城区这条巷子里停留一到两个小时。巷子里只有一家店——这个连名字都没有的茶馆。
秦川在电话里说:“她人已经进去了,但那个跟她见面的人未必知道。你去茶馆蹲点,看看周三下午还有没有人来。”
林辰从上午十一点就到了,在车里坐了三个小时。雨一直下,茶馆的门一直关着,偶尔有人进出,都是些老头老太太,打着伞,慢悠悠地来,慢悠悠地走。
下午两点十分,一辆黑色的奥迪A6停在了巷口。
林辰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方向盘。
奥迪的车牌他认识——省厅的车,号段是厅级干部的专用号。车门开了,一个男人从后座下来,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,头上戴着一顶黑色的棒球帽,帽檐压得很低。他没有打伞,快步走进巷子,推开茶馆的门,消失在里面。
林辰只看到了一个侧脸,但他觉得那张脸有点眼熟。
他拿起副驾驶上的相机,装上长焦镜头,对准茶馆门口。雨太大了,镜头上有水珠,拍出来的画面有点模糊。他用纸巾擦了擦镜头盖,重新对焦,耐心等着。
大约过了一个小时,茶馆的门又开了。
那个戴帽子的男人走出来,这次他抬头看了一眼天色,帽檐下面的脸露了出来。林辰按下了快门,连拍了十几张。男人快步走回奥迪车,拉开车门坐进去,车子很快驶离了巷口。
林辰把相机连上手机,把照片传给了秦川。
电话响了不到三秒,秦川就接了。
“拍到了?”秦川的声音很紧。
“拍到了。一个男人,开省厅的车,车牌号我记下来了。”林辰把照片放大,看着那张脸,“我觉得有点眼熟,但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。”
“张伟民。”秦川的声音冷得像冬天里的铁,“代厅长张伟民。分管后勤的那个。”
林辰愣了一下,脑子里那张脸跟记忆里的形象对上了。张伟民,五十八岁,省公安厅副厅长,上个月刚被任命为代厅长,等明年开春的人代会过一下就能转正。他在省厅干了三十多年,从基层派出所一路干上来,风评一直不错,大家都说他是老实人,不争不抢的。
“代厅长?”林辰的声音有点发紧,“他不是分管后勤的吗?怎么跑到北江来了,还跟刘玉琴见面?”
“这就是问题所在。”秦川的声音很平,但那种平底下压着的东西,林辰听得出来,“一个分管后勤的代厅长,每周三下午固定时间,跑到北江老城区一个没有招牌的茶馆,跟一个被刑事拘留的洗钱嫌疑人见面。你说这是正常的工作往来吗?”
林辰没接话。他盯着茶馆那扇木门看了几秒,雨还在下,门关着,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。
“他可能是‘幽灵’的中间人。”林辰说。
“对。”秦川说,“刘玉琴只是财务,她不直接跟‘傀儡师’联系。张伟民就是中间那层。刘玉琴管钱,张伟民管人,两个人单线联系,谁也不知道对方上面还有谁。”
林辰把相机收好,放在副驾驶上,发动了车,但没有开走。他把空调温度调高了一点,吹走车窗上的雾气。
“要不要抓?”林辰问。
“不抓。”秦川的回答没有犹豫,“放长线钓大鱼。张伟民只是个中间人,抓了他,‘傀儡师’立刻就会知道。到时候所有线索全断,我们花了几个月查到的东西全白费。”
林辰点了点头,虽然秦川看不到:“那我继续跟踪张伟民。”
“小心,别被发现。”秦川说,“他是老公安,反侦察意识比一般人强得多。你要是被他发现了,他有一百种方法甩掉你。”
“明白。”
林辰挂了电话,把手机放在仪表盘上,看着巷口的方向。雨小了,变成毛毛雨,茶馆的灯还亮着,但没有再有人进出。他在车里等到下午四点半,确认张伟民不会回来之后,才发动了车,慢慢驶出巷子。
他上了高速,往省城的方向开。雨刷一下一下地刮着挡风玻璃,发出单调的声响。他的脑子里一直在转——张伟民,代厅长,五十八岁,明年就要转正的人,怎么会跟“幽灵”扯上关系?
他想不通。
但他知道秦川一定能想通。
回到省城已经是晚上七点多了。林辰把车停进省厅停车场,拎着相机上了六楼。清案组办公室的灯还亮着,秦川坐在白板前,白板上已经写满了新的内容。
“张伟民”三个字写在正中间,外面画了个圈。圈外面画了几条线,连着“刘玉琴”、“中间人”、“傀儡师”和“省厅”。每条线上都标注着关系——财务联系、单线接头、上级不明、内部掩护。
林辰把相机里的照片导出来,投影到白板旁边的墙上。张伟民从茶馆出来的那几张照片被放大了,虽然下雨天光线不好,但那张脸清清楚楚——浓眉,方脸,嘴唇有点厚,下巴上有一颗痣。
“就是他。”林辰说。
秦川站在投影前,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。他见过张伟民几次,都是在省厅的会议上,张伟民坐在主席台上,讲话慢条斯理的,像个教书先生。那时候他觉得这个人挺和气的,不像个管后勤的,倒像个搞政工的。
“张伟民,”秦川念着这个名字,像是在品味什么,“五十八岁,省公安专科学校毕业,干了三十六年警察。当过派出所长,分局副局长,市局副局长,五年前调来省厅管后勤。上个月刚被任命为代厅长。”
林辰从包里拿出一个笔记本,翻开:“他妻子叫刘芳,跟刘玉琴不是同一个人。他儿子在国外读书,女儿在省城一家银行工作。他在省城有两套房,在北江有一套别墅——等等,北江有别墅?”
秦川转过头看着他:“北江的别墅?”
“对。”林辰低头看着笔记本上的记录,“罗小飞查到的,张伟民在北江市郊有一栋别墅,登记在他妻子刘芳的名下。位置——就在钱副厅长说的那个别墅区附近,走路大概十分钟。”
秦川的眉头拧在了一起。北江市郊的别墅区,钱副厅长说父亲在那附近买过一栋别墅。现在张伟民也在那里有别墅。两个跟“幽灵”有关的人,在同一片别墅区有房产,这不是巧合。
“让罗小飞查那栋别墅的购买时间、价格、付款方式。”秦川说,“还有,查张伟民和刘玉琴之间有没有直接的通讯记录。”
林辰拿出手机,给罗小飞发了消息。不到五分钟,罗小飞回了一条长长的语音。林辰点开,罗小飞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,语速飞快:
“秦哥,林哥,张伟民和刘玉琴之间没有直接的电话联系,一次都没有。但我查了他们的行踪轨迹,过去三年,有至少二十次,两个人在同一个时间出现在同一个区域——不是见面,就是那种,比如刘玉琴在某个商场,张伟民也在同一个商场,但没查到他们有通话记录。我觉得他们可能有别的联系方式,比如用第三个人传话,或者用加密软件。”
秦川听完语音,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没有直接联系,但经常出现在同一个地方。”他说,“这说明他们在刻意回避直接接触。做贼心虚。”
林辰把手机收起来:“那我们现在怎么办?继续盯着张伟民?”
“盯。”秦川说,“但不是你一个人盯。让赵铁军找几个信得过的人,轮班跟着张伟民。他见了谁,去了哪,说了什么,能记的都记下来。我要知道他每天二十四小时都在干什么。”
林辰点了点头,转身要走。
“等一下。”秦川叫住了他。
林辰回过头。
秦川站在白板前,手里拿着马克笔,笔尖点在“张伟民”三个字上,没有动。他的表情很复杂,像是在做一个很重要的决定。
“张伟民是代厅长,”秦川说,“级别比我们高。我们查他,等于在查自己的顶头上司。一旦走漏风声,停职都是轻的。你跟赵铁军说,这件事,只限于我们三个人知道。多一个人都不行。”
林辰看着他,点了点头:“明白。”
林辰走了之后,秦川一个人站在白板前,盯着张伟民的照片看了很久。雨还在下,打在窗户上,发出细密的声响。他把马克笔放下,走到窗边,推开窗户,冷风夹着雨丝扑在脸上。
他想起父亲。
如果张伟民是中间人,那他上面的人是谁?是“傀儡师”吗?还是还有另一层?父亲在“幽灵”里到底是什么角色?是核心,还是也只是棋子?
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一件事——张伟民不是终点。他只是一扇门,推开这扇门,后面还有更长的走廊。
秦川关上窗户,拉上窗帘,转身走出办公室。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,他走出去很远,灯才灭掉。
雨还在下,整座城市被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水雾里,所有的灯光都变得模糊不清,像是隔着一层磨砂玻璃看世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