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四周周五，清案组办公室的电脑屏幕上，张伟民的档案一页一页地翻过去。罗小飞把能调到的所有公开资料都整理成了一个PDF，从出生证明到最近的干部任免公示，跨度五十八年，整整两百多页。
秦川一页一页地看，看得很快，但每个关键节点都会停下来，在笔记本上记一笔。
林辰坐在对面，也在看自己那一份打印出来的资料，两个人中间隔着一摞档案盒，谁都没说话。
秦川的手指停在鼠标上，目光落在屏幕上那张张伟民四十多岁时的照片上。照片里的张伟民穿着警服，站得笔直，脸上的表情严肃中带着一丝拘谨，像每一个在体制内按部就班往上爬的中年干部。
“谁提拔的他？”秦川问。
罗小飞那边键盘响了几声：“调令上签字的是老局长，赵国良。那时候老局长还在位，张伟民的任命是他一手推动的。省厅的党组会议记录里，老局长对张伟民的评价是‘政治素质过硬，业务能力突出，具有大局意识’。”
秦川靠在椅背上，双手交叉放在脑后，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。又是老局长。刘玉琴是老局长的妻子，张伟民是老局长提拔的。这两个人之间的联系，比表面上看起来要深得多。
“张伟民在北江市局的时候，跟刘玉琴是同事。”罗小飞继续说，“刘玉琴调去省厅档案科之前，在北江市局办公室干了八年。张伟民那时候在北江市局刑侦支队，两个人虽然不是一个部门，但都在一个楼里上班，肯定认识。”
林辰放下手里的资料，抬起头：“不止认识。我查了北江市局当年的通讯录，办公室和刑侦支队在同一层楼，门对门。他们不光是同事，还是邻居办公室。”
秦川慢慢坐直了身体，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。门对门的办公室，八年的同事关系，后来一个被老局长提拔到了省厅，一个嫁给了老局长。这种关系网，不是普通的同事能有的。
“所以他和刘玉琴认识很久了。”秦川说。
“对。”林辰说，“至少二十年。”
“张伟民十年前突然被调去省厅，升职很快。”秦川转过身看着林辰，“一个北江市局的副局长，直接跳到省厅当副厅长，这种跨级提拔，在公安系统里不常见。老局长为什么偏偏看中他？”
林辰想了想：“要么是张伟民确实有能力，要么是他帮老局长办过什么事。”
“或者两者都有。”秦川说，“但还有一种可能——老局长不是主动提拔他的，而是不得不提拔他。张伟民手里可能握着老局长的什么把柄，或者握着他妻子的把柄。”
罗小飞的声音又从音箱里冒出来：“秦哥，还有个事。张伟民在北江市局的时候，经手过好几个大案，其中有一个跟‘幽灵’有关——就是当年林沧海那个案子的前期调查。张伟民是调查组的成员之一，负责证据链的梳理。”
秦川的眉头拧在了一起。张伟民参与过林沧海案的调查，后来又被老局长火速提拔到了省厅，再后来成了刘玉琴的单线联系人。这个人的身份，比他之前想的要复杂得多。
林辰站起来，走到白板前，拿起马克笔在“张伟民”三个字旁边打了个问号：“他现在是代厅长，明年转正就是正厅级。如果他是‘幽灵’的人，那‘幽灵’在省厅的最高层，就是他了。”
秦川摇了摇头，又点了点头，最后什么都没说。他现在不敢下任何结论。每当他觉得快要接近真相的时候，就会出现新的人、新的线索，把之前的所有判断推翻。林沧海是傀儡，刘玉琴是财务，张伟民是中间人——那“傀儡师”还在更上面。
“查张伟民的银行流水。”秦川转过身，对着电脑屏幕说。
罗小飞那边沉默了几秒，键盘声停了。
“秦哥，张伟民是副部级。他的银行流水不是我能碰的，权限不够。就算我技术再好，绕过银行的防火墙去调一个副部级干部的账户，动静太大，一定会被反制。到时候不光我完蛋，你也要被连累。”
秦川知道罗小飞说的是实话。副部级干部的金融信息受国家严格保护，任何未经授权的调取行为都会被监控系统标记。这不是技术问题，是政治问题。
“我知道。”秦川说，声音里带着一种无可奈何的平静，“所以我们要想办法。”
林辰看着他：“怎么想办法？”
秦川走到窗边，推开窗户。外面的风吹进来，带着深秋的凉意和一股烧树叶的烟味。他看着楼下停车场里那些整齐排列的车，脑子里在飞快地转着。
“等。”秦川说。
林辰皱了皱眉：“等什么？”
“等他犯错。”秦川转过身，靠在窗台上，双手插兜，“张伟民现在是代厅长，正是最小心的时候。他不会轻易露出破绽。但刘玉琴被抓了，他一定会有反应。要么想办法救她，要么想办法跟她切割。不管是哪种，都会留下痕迹。”
林辰走到窗边，站在秦川旁边，两个人都看着窗外的天空。天灰蒙蒙的，云层很厚，像是要下雨又没下下来。
“从今天起，你盯着张伟民。”秦川说，“不是盯他去了哪见了谁，是盯他的状态。他上班的状态，下班的状态，开会时的表情，跟人说话的语气。一个人心里有事，藏不住的。”
林辰点了点头：“好。”
秦川转过身，走到桌前，拿起那份张伟民的履历，又看了一遍。五十八岁，明年转正，退休前能再干一届。这个时间节点很微妙——如果他真的是“幽灵”的人，那他现在最需要的是平稳过渡，别出事，别被查，安安稳稳干到退休。
“特别是，”秦川放下履历，看着林辰，眼神很冷，“他跟省厅其他领导之间有没有异常的联系。比如突然跟谁走得很近，或者突然跟谁断了来往。”
林辰拿出笔记本，把秦川说的每一条都记下来，合上笔记本，抬起头：“明白。”
秦川点了点头，走到白板前，拿起马克笔，在“张伟民”三个字外面画了一个圈，又在圈外面画了一个更大的圈，写上“代厅长”三个字。
他看着这个圈，觉得还不够大。
“傀儡师”还在更外面。那个人藏在所有圈的外面，藏在所有线索的尽头，藏在所有人以为已经找到答案的地方再往外走一步。
林辰收拾好东西，背上包，走到门口，回头看了秦川一眼：“秦队，您不回去休息？”
“你先走。”秦川说，“我再坐一会儿。”
林辰点了点头，走了。门关上的时候，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，脚步声渐渐远去。
秦川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，把张伟民的履历又翻了一遍。这次他看得更慢，每一页都停下来，在脑子里跟其他线索做对比。
他突然翻到一页，停住了。
张伟民在北江市局工作期间，曾经有一年多的履历是空白的——没有具体的职务描述，只写了“借调”两个字。借调去哪里，做什么，都没有写。
秦川把那一页拍了照，发给罗小飞，附了一行字：“查张伟民借调那一年的去向。”
发完消息，他把手机放在桌上，靠在椅背上，闭着眼睛。脑子里所有的碎片又开始旋转，这次转得更快，像一台高速运转的离心机，把所有的杂质甩出去，只剩下最重的东西沉淀在底部。
那个最重的东西，是一个名字。
他还不知道那个名字是什么，但他知道，那个名字就在所有线索的尽头，等着他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