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四周周六,清案组办公室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。秦川坐在桌前,面前摊着一张白纸,上面画满了箭头和问号。林辰坐在对面,手里拿着笔记本,笔尖悬在纸面上方,等着秦川开口。
“我要测试张伟民。”秦川说。
林辰把笔按在纸上:“怎么测?”
秦川站起来,走到白板前,拿起马克笔,写下四个字:“假消息测试。”他在下面画了两条线,一条写着“正常反应”,一条写着“内鬼反应”。
“放出一个假消息,”秦川转过身,看着林辰,“说我们在刘玉琴的家里找到了‘傀儡师’的DNA,正在比对。消息要半真半假,看起来像是内部通报,不是正式文件。”
林辰皱了皱眉,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着:“假DNA,假比对,真消息渠道。”
“对。”秦川说,“消息的传播路径要可控,不能扩散太广,但要让张伟民能听到。最好是让他从他认为可靠的内部渠道听到,而不是从正式文件里看到。”
林辰抬起头:“如果张伟民是清白的,他会怎么反应?”
秦川想了想:“正常反应。他会惊讶,会好奇,会问消息来源。可能会找办案人员了解情况,也可能在会议上询问进展。总之,他的反应会是公开的、可解释的、符合他身份和职务的。”
“如果他是内鬼呢?”
“他会紧张。”秦川的声音放低了,像是怕隔墙有耳,“他会想办法确认这个消息的真假,会想办法打听比对的细节,甚至会想办法销毁所谓的‘证据’。他的反应会是隐秘的、反常的、超出他职务需要的。”
林辰点了点头,把笔记本合上:“具体怎么操作?”
秦川拿起手机,拨了罗小飞的号码。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,罗小飞那边键盘声噼里啪啦的,像是在同时处理好几件事。
“小飞,帮我做个事。”秦川说,“在内部系统里放一个假文件,标题是‘傀儡师DNA比对结果.docx’,放在清案组的共享文件夹里。权限设置成只有张伟民一个人能访问。”
罗小飞那边沉默了两秒,键盘声停了:“秦哥,你这是钓鱼啊?”
“对,钓鱼。”秦川说,“他要是清白,这个文件他根本不会去看。他一个代厅长,管后勤的,凭什么要看清案组的DNA比对结果?他要是去看了,就说明他在关注‘傀儡师’的调查——但关注调查本身不能证明他有问题,他可以说自己是出于工作职责。”
罗小飞想了想:“那你这不是白测吗?”
“不是白测。”秦川说,“我要看的不是他打不打开文件,而是他打开之后的反应。他看了文件之后,会不会删掉访问记录?会不会试图修改文件?会不会把这个消息告诉别人?这些行为才有价值。”
罗小飞那边键盘声又响了起来:“行,我明白了。文件我做好了,内容就写‘比对中,结果待确认’,真正的空白文档。权限我设好了,只读,只有他的账号能访问。访问日志我开了最高级别的记录,谁在什么时候打开过,停留了多久,有没有复制、打印、转发,全都能记下来。”
“多久能上线?”
“十分钟。”罗小飞说,“我把它伪装成系统自动生成的临时文件,放在一个不起眼的子目录里,但权限设置得很显眼——他只要一登录系统,系统就会提示他有一个他专享的新文件。”
秦川挂了电话,对林辰说:“等着。”
两个人就这么等着。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,秦川坐在桌前,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,林辰靠在沙发上,眼睛盯着天花板。
过了大概两个小时,手机响了。罗小飞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,带着一种发现了猎物的兴奋:“秦哥,他打开了。”
秦川的手顿了一下:“什么时候?”
“下午三点十二分,张伟民的账号登录了内部系统,三点十三分打开了那个文件。停留了大约四十秒,没有复制,没有打印,没有转发。三点十四分退出了系统。”
秦川把手机开了免提,放在桌上,让林辰也能听到。
“四十秒。”林辰说,“一个空白的文档,看四十秒,时间有点长。”
“他可能在思考。”秦川说,“也可能在确认什么。”
林辰看着秦川:“这说明什么?”
秦川靠在椅背上,双手交叉放在脑后,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。他的表情很平静,但林辰能看出来,那种平静底下压着的东西在翻涌。
“说明他在关注‘幽灵’的调查。”秦川说,“他一个管后勤的代厅长,看我们清案组的DNA比对结果,这本身就超出了他的职责范围。但这不能证明他是内鬼——他可以说自己是在关心案件进展,可以说自己是出于领导责任。理由多的是。”
林辰的眉头拧在一起:“所以测试失败了?”
秦川坐直了身体,把手机拿起来,对着罗小飞说:“小飞,那个文件的访问日志,有没有异常?比如他打开之后,有没有其他账号在短时间内也访问了同一个文件?”
罗小飞那边键盘响了几声:“没有。只有他一个人访问过。”
秦川把手机放在桌上,看着林辰:“测试没失败,也没成功。结果是不确定。他打开了文件,但这不是铁证。我们需要更多证据。”
林辰叹了口气,把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:“那下一个测试是什么?”
秦川沉默了很久。他看着白板上那些名字和箭头,脑子里在飞快地计算每一个测试的风险和收益。张伟民是代厅长,动他就是动省厅的天花板,每一步都必须踩在证据上,不能有半点含糊。
“下一个测试,”秦川终于开口了,声音很低,“放出一个假消息,说我们要抓张伟民。”
林辰的手停住了,笔尖按在纸面上,洇出一个墨点。他抬起头看着秦川,眼睛里是一种混合了惊讶和担忧的表情。
“这太冒险了。”林辰说,“万一消息传到张伟民耳朵里,他当真了,直接反咬我们一口。他是代厅长,我们是停职又复职的清案组,根本不是一个量级的。”
“我知道冒险。”秦川站起来,走到窗边,把窗帘拉开一条缝。外面的天灰蒙蒙的,楼下的停车场里停着几辆车,其中一辆是张伟民的黑色奥迪。
“但这是最快的办法。”秦川继续说,“张伟民如果是清白的,听到这个消息会愤怒,会找我谈话,会要求彻查谣言。他的反应会是公开的、激烈的、符合一个被冤枉的领导应有的表现。”
林辰站起来,走到秦川旁边,也看着窗外那辆黑色奥迪:“如果他不是清白的呢?”
“如果他不是清白的,”秦川转过身,看着林辰,“他听到这个消息,会有两种反应。第一种,他会想办法跟我接触,试探我到底知道多少。第二种,他会想办法自保——销毁证据,转移资产,甚至跑路。不管是哪种,都会露出马脚。”
林辰沉默了一会儿,把笔记本合上,塞进包里:“你确定要这么做?”
“不确定。”秦川说,“但我们要找到‘傀儡师’,就必须先搞清楚张伟民到底是什么角色。他是中间人,还是只是被利用的棋子?他是主动参与,还是被迫的?这些问题,不测试永远不知道答案。”
林辰点了点头,把包背上:“什么时候放消息?”
“周一。”秦川说,“周一早上,让罗小飞在内部系统里再放一个假文件,标题是‘关于张伟民同志涉案情况的初步调查报告’。权限设得宽松一些,让更多的人能看到。”
林辰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:“万一他真的跑了呢?”
秦川看着他,眼神很平静:“他不会跑。他是代厅长,明年就转正了,他舍不得。而且他如果真的跑了,就等于承认了自己有问题。他没那么傻。”
林辰拉开门,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。他走出去,脚步声渐渐远去,灯灭了。
秦川一个人站在办公室里,看着窗外那辆黑色奥迪。天快黑了,车还停在那里,像一头蹲伏的野兽,安静地等待着什么。
他拿起手机,给罗小飞发了一条消息:“周一的文件,做得像一点,别让人看出来是假的。”
罗小飞秒回:“放心,秦哥。我做假文件的技术,比做真文件还好。”
秦川把手机收起来,关了灯,走出办公室。走廊里一片漆黑,他跺了一下脚,声控灯亮了,惨白的光照着他的脸。
他走出去很远,灯才灭掉。
楼下的停车场里,那辆黑色奥迪还停在那里,车窗紧闭,看不到里面有没有人。秦川从旁边走过的时候,放慢了脚步,看了那辆车一眼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