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五周周一,拘留所的审讯室冷得像冰窖。
秦川推门进去的时候,刘玉琴已经坐在那里了。她穿着深蓝色的统一服装,头发散乱地披在肩上,没有梳,也没有用发夹别起来。跟一周前那个头发梳得一丝不苟、穿着羊绒衫的老太太相比,眼前的这个人像是老了十岁。
她的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,眼袋耷拉着,嘴唇干裂起皮,面前的纸杯里的水一口没动。她低着头,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,那双手交叠在一起,拇指无意识地互相摩挲着。
秦川在她对面坐下来,把文件夹放在桌上,没有立刻打开。他看了她几秒,注意到她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,不是因为冷,是因为紧张。
“张伟民已经被调查了。”秦川的声音不大,但在这个安静的审讯室里,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在地上。
刘玉琴的手猛地抖了一下。那个抖动很明显,不是之前那种细微的、能控制住的颤,而是像被电击了一样,整个手背上的青筋都跳了起来。她抬起头看着秦川,眼神里有一种他之前从没在她脸上见过的东西——恐惧。
“他交代了,你是他的下线。”秦川说这话的时候,语气很平淡,像是在念一份普通的会议纪要。他的眼睛一直盯着刘玉琴的脸,没有错过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。
刘玉琴的嘴唇哆嗦了两下,喉咙里发出一个含混的声音,像是在吞咽什么。过了好几秒,她才挤出一句话,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:“他胡说。”
秦川没有接话。他慢慢打开文件夹,从里面抽出一张纸,放在桌上,转过去推到她面前。那是一份伪造的“张伟民询问笔录”,上面有几行手写的供述,其中一句被黄色荧光笔标了出来——“刘玉琴是我的财务联系人,我所有的资金都通过她转移。”
刘玉琴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。她的呼吸变重了,胸口起伏的幅度越来越大,鼻翼翕动着,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。她的手从膝盖上抬起来,伸向那张纸,但在快要碰到的时候又缩了回去,像是那张纸会烫人。
“他没必要胡说。”秦川把那张纸收回来,放回文件夹里,动作很慢,故意让她看清楚上面的每一个字,“因为他已经被监控了。你知道他会判几年吗?”
刘玉琴没有回答。她的眼眶红了,眼泪在里面打转,但没有掉下来。她咬着嘴唇,咬得很用力,嘴唇上的皮被咬破了一点,渗出一丝血。
“十五年。”秦川说出了一个数字,声音很轻,但效果像一颗炸弹,“他主动交代,认罪态度好,可能还会轻一点。但你不一样。”
他翻开文件夹的另一页,那是银行流水的汇总表,三千六百万的数字用红色粗体标了出来,大得刺眼。
“你洗钱三千六百万,持续十五年。按照刑法第一百九十一条,洗钱罪情节严重的,处五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。但你这个金额,你这个持续时间,你这个社会危害性——二十年起步。”
刘玉琴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。
不是那种嚎啕大哭,是那种无声的、控制不住的、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的眼泪。一颗接一颗地从眼眶里滚出来,顺着她布满皱纹的脸颊往下流,滴在她深蓝色的衣领上,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渍。她没有擦,也没有躲,就那么坐着,让眼泪流。
秦川没有递纸巾。这个时候递纸巾是一种善意,但善意会让她觉得他心软。他不能让刘玉琴觉得他心软。
“如果你交代‘傀儡师’的身份,我可以帮你争取减刑。”秦川的声音比刚才柔和了一点,但不多,刚好到一个“我在跟你谈条件”的程度,“重大立功表现,可以减到十年以下。你今年五十八,十年后出来六十八,还能活着看到你儿子。”
刘玉琴听到“你儿子”三个字的时候,身体明显震了一下。她的眼泪流得更凶了,肩膀开始抖动,压抑的抽泣声从喉咙里挤出来,像一只受伤的动物在呜咽。
“我不能说。”她的声音断断续续的,被抽泣切割成碎片,“她会杀了我。”
秦川往前倾了倾身子,声音压得很低,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:“我们会保护你。”
刘玉琴抬起头看着他,泪眼模糊的脸上有一种说不清的表情——不是感激,不是信任,是一种绝望的、近乎哀求的东西。她摇了摇头,动作很慢,像是在做一个很艰难的决定。
“你们保护不了我。”她的声音突然变得很平静,平静得可怕,“她无处不在。你们以为她是一个人,其实不是。她是一个网,你们看不到网,但网能看到你们。你们说的每一句话,做的每一件事,她都知道。”
秦川的手指在桌面下攥了一下。
她无处不在。
这句话让他后背发凉,不是因为害怕,而是因为这句话他从另一个人嘴里听到过——林沧海。林沧海在监狱里说“她”的时候,用的也是这种语气,这种眼神。那种被彻底控制之后,连反抗的念头都被碾碎了的绝望。
“她是谁?”秦川问,声音很轻,像是怕惊动什么。
刘玉琴沉默了很久。审讯室里只有墙上时钟的滴答声和她压抑的呼吸声。秦川没有催她,就那么等着,等了大概有两分钟。
“给我一天时间考虑。”刘玉琴终于开口了,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。
秦川看着她,看了几秒,点了点头:“好。明天这个时候,我再来。”
他站起来,把文件夹夹在腋下,转身走向门口。走到门边的时候,他停了一下,没有回头。
“刘玉琴,你想清楚。你能相信的,只有我们。”
他拉开门走了出去。
走廊里,林辰靠在墙上,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,看见秦川出来,直起身子。
“她说了什么?”
“她要一天时间考虑。”秦川从口袋里摸出烟,想了想,又放回去了,“她快开口了。她心里那根弦已经绷到极限了,再加一把劲就会断。”
林辰把保温杯递给他,秦川接过来喝了一口,是热茶,烫得他皱了皱眉,但没吐出来。
“还需要什么?”林辰问。
“时间。”秦川把保温杯还给林辰,“让她自己待一晚上。她一个人待着的时候,脑子里会反复想我说的话。张伟民被调查了,她要判二十年,只有我们能救她。这些话会像虫子一样在她脑子里钻,钻一晚上,明天她就扛不住了。”
林辰点了点头,跟着秦川往外走。
两个人走出拘留所的大门,外面的阳光很刺眼。秦川眯着眼睛站在台阶上,从口袋里摸出烟,这次点上了。他深吸了一口,烟雾在阳光里散开,变成一团模糊的白影。
“秦队,”林辰站在他旁边,也点了一根烟,“你说‘她无处不在’,这个‘她’到底是谁?”
秦川吐出一口烟,看着烟雾在空气中慢慢消散。
“不知道。”他说,“但很快就能知道了。”
他把烟叼在嘴里,走下台阶,拉开车门,坐进去。林辰跟着上了车,发动了引擎。车子驶出拘留所的停车场,拐上主路,朝着省城的方向开去。
秦川靠在座椅上,闭着眼睛,脑子里反复回放刘玉琴说的那句话——“她无处不在。”
一个能让人说出这种话的人,一定不是普通人。不是因为她有多大的权力,而是因为她有某种让人无法反抗的控制力。是催眠,是威胁,还是某种更深层的精神控制?
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一件事——明天,刘玉琴会开口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