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五周周二,拘留所的审讯室比昨天更冷。秦川接到电话的时候刚吃完早饭,电话里狱警说刘玉琴要求见他,说想通了。他把没喝完的豆浆扔进垃圾桶,擦了嘴就往外走。
林辰在停车场等他,车已经发动了。秦川拉开车门坐进去,林辰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,踩下油门。一路上两个人谁都没开口,车里的收音机开着,放着一首老歌,秦川听了几句就关了。
到了拘留所,秦川让林辰在外面等,一个人进了审讯室。刘玉琴已经坐在那里了,今天她的头发梳过了,虽然还是那身深蓝色的衣服,但整个人比昨天精神了一些,眼眶不红了,嘴唇上有了点血色。
她看见秦川进来,抬起头,目光跟他对上,没有躲闪。
“我答应交代,但你要保证我的安全。”刘玉琴的声音还是沙哑的,但比昨天稳了很多,“减刑,保护,换一个地方关。我不能待在这个省,她在哪里都能找到我。”
秦川在她对面坐下来,把文件夹放在桌上,没有打开。他看着刘玉琴的眼睛,那双眼睛里没有了昨天的恐惧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静的计算——她在谈条件,不是求饶。
“如果你交代的东西有价值,减刑可以谈,保护可以安排,换省份也可以申请。”秦川说,每个字都说得很慢,让她听清楚,“但前提是——你说的必须是真话。”
刘玉琴点了点头,深吸了一口气,像是要把所有压在心里的话一次性倒出来。
“我的上线叫‘傀儡师’,但她从不露面,只通过加密邮件联系我。我帮她洗钱,她帮我解决麻烦。”刘玉琴说到这里,停了一下,看了看秦川的表情,“你知道她帮我解决过什么麻烦吗?我儿子当年酒驾撞了人,是她摆平的。我老公当局长,也是她在背后推的。没有她,我什么都不是。”
秦川的手指在桌面下攥了一下。老局长的升迁,刘玉琴儿子的酒驾案,这些他都查过,但从来没把这些事跟“幽灵”联系起来。现在看来,每一件事都是一笔交易。
“你见过她吗?”秦川问。
“没有。”刘玉琴摇了摇头,“只听过声音。她给我打过几次电话,用的是加密线路,听不出是哪里的。女人的声音,很年轻,三十多岁的样子,说话很慢,每个字都像在嚼碎了咽下去那种感觉。”
秦川在脑子里记下了这个描述。年轻的女声,三十多岁,说话慢。跟林沧海说的“四十多岁”不太一样,但林沧海说的是十几年前的“傀儡师”,现在过了这么多年,声音的主人可能年纪大了,也可能换了人。
“她为什么找你?”秦川问。
刘玉琴苦笑了一下,那笑容里有一种自嘲的意味:“因为我老公是局长,我有权限接触档案。她需要我帮她销毁一些记录——涉案人员的名单、资金往来的凭证、办案过程中的‘失误’。这些东西如果留在档案科,早晚会被人翻出来。”
“比如林沧海的案卷。”秦川说。
刘玉琴看了他一眼,点了点头:“对。林沧海的案卷里本来有一份关键证据——一个证人的证词,那个证人见过‘傀儡师’的真面目。我把那份证词抽出来销毁了,换了一份假的进去。没有那份证词,林沧海的案子就钉死了,翻不了。”
秦川的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。林沧海在监狱里关了十几年,一直说自己不是老大,一直说自己背后还有人。原来他说的是真的,而那些能证明他说的是真的的证据,在十几年前就被刘玉琴销毁了。
“你知道她是谁吗?”秦川的声音有点紧,但他控制住了。
刘玉琴沉默了几秒,目光落在桌面上,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。
“不知道,但我猜她可能在省厅工作。”她终于开口了,声音压得很低,像是怕隔墙有耳,“因为她对内部太了解了。她知道每一个人的弱点——我老公的野心,我的贪心,张伟民的怕。她知道怎么用这些东西控制人。”
秦川的脑子里在飞速运转。省厅内部的人,对每个人了如指掌,能用弱点和欲望控制别人。这不是一般的领导能做到的,这需要长期的、深入的观察和接触。
“你为什么觉得她在省厅?”秦川追问。
“因为她知道我老公什么时候要提拔,知道张伟民什么时候要被调查,知道什么时候该让我销毁什么文件。”刘玉琴说,“这些事情,不是外省的人能知道的,甚至不是省厅一般干部能知道的。她一定在核心层。”
秦川靠在椅背上,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了两下。核心层。省厅的核心层就那么几个人,正副厅长、政治部主任、办公室主任,加上几个老资格的处长。如果“傀儡师”真的在这几个人里面,那她的身份一旦曝光,整个省厅都会地震。
“你还知道什么?”秦川问。
刘玉琴想了想,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,身体微微往前倾了一下。
“我知道她有一个习惯——每次发邮件,都会在结尾写一个数字‘7’。”
秦川的手猛地收紧,指节攥得发白。
七。
又是七。
李卫国的日记里有“七秒原则”,母亲留下的纸条里那个被划掉的脸,林沧海说的“七个人”的名单,现在刘玉琴又说邮件结尾有“七”。这个数字像一根线,把所有的事情串在了一起。
“每次都是‘7’?没有别的数字?”秦川的声音压得很低,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出去。
“每次都是。”刘玉琴说,“我帮她洗了十五年的钱,收到的每一封邮件,结尾都写着‘7’。有时候是单独一个数字,有时候是‘7——’后面跟一句话,但‘7’永远在。我问过她为什么,她说‘你不用知道’。”
秦川在脑子里把所有的线索连了起来。李卫国日记里的“七秒原则”说的是什么?是说每次行动必须在七秒内完成,还是说别的什么?母亲纸条上那个被划掉的脸,跟“7”有什么关系?林沧海说的“七个人”,是不是“幽灵”的七个核心成员?
他不知道。但他知道一件事——这个“7”不是巧合,是某种标志,某种签名,某种只有内部人才懂的暗号。
“还有别的吗?”秦川问。
刘玉琴摇了摇头:“没有了。我知道的就这些。她的邮件我看完就删,从不保存。电话也不录音。她很小心,从没留下过任何能追到她本人的东西。”
秦川站起来,走到她面前,把手撑在桌上,身体前倾,盯着她的眼睛。
“最后一个问题。”他说,“如果你再听到她的声音,能认出来吗?”
刘玉琴想了想,慢慢点了点头:“能。她的声音很特别,那种慢吞吞的、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的说话方式,我听了十五年,忘不了。”
秦川直起身,把文件夹夹在腋下,转身走向门口。走到门边的时候,他停了一下。
“你的要求,我会安排。但在那之前,你不能跟任何人联系,不能见任何人,包括你的律师。”
刘玉琴点了点头,没有说话。
秦川拉开门走了出去。走廊里,林辰正靠在墙上等他,手里拿着一个已经凉透了的纸杯咖啡。看见秦川出来,他直起身子。
“她说了什么?”
秦川从口袋里摸出烟,点了一根,深吸了一口。烟雾在走廊的白炽灯下散开,像一层薄纱。
“她说‘傀儡师’每次发邮件都会在结尾写一个数字‘7’。”秦川的声音很低,“七。又是七。”
林辰的眉头拧在了一起:“李卫国的‘七秒原则’?”
“对。”秦川把烟叼在嘴里,拿出手机,翻到罗小飞的号码,拨了过去。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。
“小飞,查省厅所有女性员工,从领导层到普通干部,筛选出与‘7’有关的人——生日带7的,工号带7的,办公室门牌带7的,任何跟7沾边的都列出来。”
罗小飞那边键盘噼里啪啦地响了起来:“秦哥,这个范围有点大啊,省厅光女性员工就好几百人。”
“行,我试试。”罗小飞说,“大概需要两天。”
“一天。”秦川说,“越快越好。”
他挂了电话,把烟掐灭在走廊的垃圾桶上,转身看着林辰。
“刘玉琴说‘傀儡师’的声音很年轻,三十多岁,说话很慢,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。这个特征,你在省厅见过这样的人吗?”
林辰想了想,摇了摇头:“没印象。省厅里说话慢的人不少,但年轻女性、说话慢、还在核心层的,我想不起来有谁。”
秦川点了点头,没再说什么。他转身沿着走廊往外走,脚步很快,林辰跟在后面,两个人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。
走出拘留所的大门,阳光刺得秦川眯了眯眼。他站在台阶上,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,脑子里那个“7”字在不停地闪。
李卫国的日记里写“七秒原则”的时候,用的是“7”还是“七”?母亲纸条上那个被划掉的脸,是不是也跟“7”有关?林沧海说的“七个人”,是不是就是“幽灵”的七个核心成员?
他想不明白。但他知道,这个“7”是“傀儡师”留下的唯一一个可以追查的痕迹。
他走下台阶,拉开车门,坐进去。林辰发动了车,引擎轰鸣了一声。车子驶出拘留所,拐上公路,朝着省城的方向开去。
秦川靠在座椅上,闭着眼睛,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画着“7”字。一横,一竖,一钩。简单,但藏着太多东西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