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五周周三,清案组办公室的灯从早上七点就亮了。秦川坐在电脑前,屏幕上开着罗小飞发来的筛选名单,密密麻麻几十行,每行都是一个省厅女性员工的信息。他用手指在触控板上滑动,一行一行地看过去,速度不快,每看到一个跟“7”有关的标记就在脑子里记一下。
罗小飞的声音从音箱里传出来,带着一种熬夜干活之后的沙哑和亢奋:“秦哥,我把省厅所有女性员工都筛了一遍,跟‘7’沾边的总共有四十七个人。工号以7结尾的十一个,生日带7的二十三个,工号里有7的三十几个,有重叠。我把名单按职务层级排了序,领导层和核心处室的放在最前面。”
秦川把名单拉到顶部。最前面的几个人他都认识——办公室副主任、政治部副处长、刑侦支队的内勤科长,都是些在省厅干了十几二十年的老同志。他的目光一个一个地扫过去,停在了一个名字上。
王莉,省厅宣传科,工号0177,以7结尾。年龄三十四岁,入职十年。
秦川的手指停在了触控板上。宣传科。他脑子里立刻闪过一个画面——沈梦之前说过的一句话。那是在卷九的时候,沈梦来清案组送法医鉴定报告,闲聊时提了一嘴:“宣传科有个女的,挺奇怪的,经常加班到深夜,但没人知道她在做什么。我问过宣传科的人,都说她不太跟人打交道。”
当时秦川没在意,省厅几千号人,性格孤僻的多了去了。但现在想起来,那句话像一根针,扎在他脑子里。
“小飞,王莉的详细信息。”秦川说。
键盘声突然停了。
“等等。”罗小飞的声音变了,“陈志远?林沧海的辩护律师?秦哥,当年林沧海的案子,辩护律师就叫陈志远。我查一下……对,就是他。陈志远,北江正源律师事务所主任,十年前代理过林沧海的案子。”
秦川的身体慢慢靠向椅背,盯着屏幕上“王莉”两个字。工号以7结尾,丈夫是林沧海的辩护律师,在宣传科干了十年,经常加班到深夜但没人知道她在做什么。这些碎片单独看都不算什么,但拼在一起,像一幅正在显影的照片。
“王莉的丈夫是林沧海的辩护律师。”秦川转过头看着林辰,后者正端着咖啡杯站在他身后,也看到了屏幕上的信息。
林辰把咖啡杯放下,皱着眉头:“辩护律师跟洗钱案嫌疑人的妻子是夫妻关系,这不犯法,但很可疑。林沧海的案子是省厅办的,辩护律师能接触到案卷,他的妻子又在省厅工作,还有档案科的权限?”
“王莉不在档案科,她在宣传科。”秦川说,“宣传科的权限没有档案科大,但她要是想接触案卷,有别的办法。她丈夫手里有案卷的副本,她自己在省厅内部也能想办法调阅。”
秦川拿起手机,翻到沈梦的号码,拨了过去。电话响了几声,沈梦接了,背景音很安静,应该是在办公室。
“沈梦,你还记得你之前跟我说过的那个宣传科的女的吗?经常加班到深夜,不怎么跟人打交道的那个。”秦川没有寒暄,直接问。
沈梦沉默了两秒,像是在回忆:“你说王莉?我记得,我跟她打过几次交道,给她送过宣传材料的鉴定报告。她给我的感觉不太对劲,说不上来,就是那种——你跟她说话,她在听,但你总觉得她脑子里在想别的东西。而且她的办公室在走廊最里面,门总是关着的,窗帘也拉着。我去过那么多科室,没见过这样的。”
秦川的手微微紧了一下:“她加班的时候,你在办公楼里碰到过她?”
“碰到过几次。”沈梦说,“都是晚上十点以后,我从法医中心出来,路过宣传科那层楼,灯还亮着。有一次我好奇走过去看了一眼,门开了一条缝,她坐在电脑前,屏幕上什么东西都没有,就那么坐着。我敲了门,她过了好几秒才回头,说‘有事吗’,语气很平静,但我觉得她不太高兴我出现。”
秦川在脑子里把这个场景画了下来。晚上十点,空荡荡的办公楼,一个坐在黑暗的办公室里对着空白屏幕的女人。这不是正常的工作状态。
“还有别的吗?”秦川问。
沈梦想了想:“有一次我加班到很晚,大概凌晨一点多,去茶水间接水,路过宣传科,灯还亮着。我这次没敲门,但从门缝里看到她站在窗边打电话,声音很小,我只听到一句——‘七秒就够了’。我当时觉得莫名其妙,没在意。现在你问起来,我才想起来。”
七秒就够了。
秦川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。李卫国的“七秒原则”,刘玉琴邮件里的“7”,现在王莉嘴里也说出了“七秒”。这不是巧合。
“谢了,沈梦。”秦川挂了电话,把手机放在桌上,看着林辰。
“王莉说过‘七秒就够了’。”秦川的声音很低,“李卫国日记里的‘七秒原则’,很可能就是她定的规则。”
“如果王莉是‘傀儡师’,那她就在我们眼皮底下待了十年。”秦川站起来,走到白板前,盯着那个名字,“宣传科,省厅最不起眼的部门之一。没有人会注意一个搞宣传的女警。她可以光明正大地出入省厅,可以接触到各种信息,可以在所有人都下班之后一个人在办公室里做任何事情。”
林辰站在他旁边,也盯着那个名字:“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。她藏在省厅里面,藏在所有人的视线底下,藏在最不起眼的岗位上。谁也不会怀疑一个宣传科的女警察会是犯罪组织的核心。”
秦川拿起马克笔,在“王莉”两个字下面画了一条红线,用力描了两遍。红色的线条粗重醒目,像一条判决。
“查王莉的所有信息。”秦川转过身,对着电脑屏幕说,“银行流水、通话记录、行踪轨迹、社交媒体、家庭关系、教育背景。能查的全查,一件都不能漏。”
罗小飞那边键盘声又响了起来,这次敲得很快,像是在同时跑好几个程序:“秦哥,她丈夫是律师,两口子都是搞法律的,反侦察意识肯定强。他们的通讯记录和银行流水可能查不到什么,都处理过了。”
“查不到也要查。”秦川说,“查不到的本身就是一个信号。一个宣传科的女警,如果她的所有记录都干干净净、一点瑕疵都没有,那反而说明有问题。正常人不可能十年里没有任何可以追溯的痕迹。”
罗小飞沉默了两秒:“明白。我换个思路,查她的‘不存在’——比如她应该有的通话记录没有,应该有的消费记录没有,应该有的社交痕迹没有。这些东西比有的东西更有价值。”
秦川挂了电话,转身看着林辰。
“明天,我们去宣传科。”秦川的声音很平静,但那种平静底下压着的东西,林辰听得出来——那是猎人终于看到猎物踪迹时的紧绷。
林辰愣了一下:“找王莉?直接见她?”
“对,直接见她。”秦川从桌上拿起车钥匙,在手里掂了掂,“以清案组的名义,去宣传科调一些旧案卷的宣传材料。这是个正当理由,不突兀。到了之后,我找机会跟她聊聊。”
林辰皱了皱眉:“不怕打草惊蛇?如果她真的是‘傀儡师’,你这么直接去见她,她一定会起疑。”
秦川摇了摇头:“她已经在起疑了。刘玉琴被抓了一周多,张伟民被监控了,她不可能不知道。她现在要么在想办法脱身,要么在销毁证据。我们去见她,反而能打乱她的节奏。一个人越是想控制局面,局面失控的时候露出的破绽就越大。”
林辰想了想,点了点头:“那我跟你一起去。”
“不用。”秦川说,“我一个人去。人多了她会觉得是来抓她的,反而会启动应急预案。我一个人去,以工作名义,她会觉得还有周旋的余地。有余地,她就不会跑。”
林辰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咽回去了。他知道秦川说得对,但还是担心。
秦川穿上外套,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白板上那个被红线圈起来的名字。王莉。一个在省厅宣传科坐了十年冷板凳的女人,一个丈夫是林沧海辩护律师的女人,一个在深夜对着空白屏幕发呆的女人,一个说出“七秒就够了”的女人。
如果她真的是“傀儡师”,那这个女人在所有人眼皮子底下藏了十年,骗过了所有人——包括跟她朝夕相处的同事,包括她自己的丈夫,包括整个省公安厅。
秦川拉开门,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。他走出去,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。
问号画得很重,笔尖几乎要把白板戳出个坑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