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五周周四，省厅宣传科在七楼，走廊最里面的一间。秦川从楼梯间出来的时候，整个七楼安静得像没有人一样。走廊里的声控灯亮着惨白的光，照在两边的灰色墙壁上，墙上挂着“政治建警、改革强警”的标语牌，红色的字已经有些褪色了。
宣传科的门关着，门上的玻璃窗被一张A4纸从里面糊住了，只露出一个巴掌大的缝隙。秦川透过那个缝隙往里看了一眼，看到一个人坐在电脑前，背对着门，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，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制服外套。
他敲了敲门。
“请进。”里面的声音很温和，不急不慢的，每个字之间都有一种恰到好处的停顿，像是在给人时间做好准备。
秦川推门进去。
办公室不大，二十来平，两张桌子，两把椅子，一个铁皮文件柜。窗帘拉着一半，外面的光照进来，在墙上投下一片灰白色的光影。桌上摆着一盆绿萝，叶子蔫了，发黄，像是很久没人浇水了。
王莉从椅子上站起来，转过身，面对着秦川。她个子不高，一米六出头，身材偏瘦，皮肤白得有些不正常，像是很少晒太阳。她的脸上挂着一种温和的笑容，嘴角微微上扬，眼睛眯成一条缝，整个人看起来和和气气的，像一个好说话的中年女人。
“秦组长，有什么事吗？”王莉的声音还是那种不急不慢的调子，每个字都像是经过精心挑选才说出来的。
秦川站在门口，没有立刻走进去。他的目光从王莉脸上扫过去，注意到她的头发扎得很紧，鬓角有几根白发，脸上的皮肤虽然白，但眼角和嘴角已经有了细纹。她今年三十四岁，但看起来像四十出头。
“想问你几个问题。”秦川说，声音很随意，像是真的只是来闲聊的。
王莉点了点头，伸手示意了一下对面的椅子：“请坐。”
秦川走进去，在她对面坐下来。椅子是那种老式的折叠椅，坐垫很薄，坐上去吱呀响了一声。他把文件夹放在桌上，没有打开，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，抬起头，看着王莉的眼睛。
王莉也在看他，目光平静，嘴角还挂着那种温和的笑容。她的眼睛不大，单眼皮，眼尾微微下垂，看起来有一种无害的、甚至有些柔弱的气质。
但秦川盯着那双眼睛看了三秒钟之后，后背的汗毛竖了起来。
那双眼睛的表面是温和的，像一潭死水，波澜不惊。但在那层温和的下面，在那潭死水的最深处，秦川看到了别的东西——冷。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、不带任何温度的冷，像蛇。
他见过这种眼神。
林沧海在监狱会见室里说过的那句话从他脑子里冒了出来——“她的眼睛很冷，像蛇。”
一模一样。
不是相似，是一模一样。
秦川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攥了一下，但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。他在心里确认了一件事——坐在他对面的这个女人，就是林沧海说的那个人。那个戴着白色面具、只露出眼睛的人。那个让林沧海这个杀人如麻的罪犯都感到恐惧的人。
王莉。
她就是“傀儡师”。
“你认识林沧海吗？”秦川问。
她的回答滴水不漏。不认识本人，但知道这个人，因为丈夫的关系。合情合理，无懈可击。
“你知道你丈夫在帮一个杀人犯辩护吗？”秦川的声音稍微紧了一点，但还在正常范围内。
王莉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，嘴角还是那个温和的弧度：“那是他的工作。他接什么案子，我不干涉。就像你查什么案子，你妻子也不会干涉一样——哦，对不起，我忘了你还没结婚。”
秦川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。她知道他没结婚。这不是什么秘密，但一个宣传科的女警，平时不怎么跟人来往，却能脱口而出他的婚姻状况。这说明她在关注他，关注清案组，关注所有跟“幽灵”有关的人和事。
“你认识刘玉琴吗？”秦川换了一个问题。
“她交代了‘傀儡师’的事。”秦川说出这句话的时候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王莉的脸。
王莉的表情没有变化。嘴角的弧度没变，眼睛眯着的幅度没变，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变。但秦川注意到了一件事——她放在桌面上的右手，食指和中指微微收拢了一下，像是要握拳又忍住了。
就那么一下。如果不是一直在盯着她的手，根本看不出来。
秦川合上文件夹，站起来。椅子又吱呀响了一声。
“谢谢你配合。”他说。
王莉也站了起来，保持着那种温和的笑容：“不客气。秦组长，以后有什么需要宣传科配合的，随时来找我。”
秦川点了点头，转身走向门口。拉开门的时候，他停了一下，没有回头。
“王莉，你的工号是0177？”
“对。”王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，还是那种不急不慢的调子，“0177，以7结尾。怎么了？”
“没什么。”秦川说，“就是觉得这个数字挺巧的。”
他走出宣传科，轻轻带上了门。
走廊里，林辰靠在楼梯间的门上，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假装在看，实际上一直在观察宣传科的方向。看见秦川出来，他直起身子，走过来。
两个人没有说话，一起走向楼梯间。秦川推开楼梯间的门，走进去，下了半层楼，确认周围没有人，才停下来。
林辰跟在他身后，压低声音问：“是她吗？”
秦川靠在楼梯间的墙上，从口袋里摸出烟，点了一根。他深吸了一口，吐出的烟雾在狭窄的楼梯间里散不开，聚成一团灰白色的雾。
“是。”秦川的声音很低，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，“林沧海说的‘眼睛很冷，像蛇’，就是她。一模一样。我盯着她的眼睛看了，那种冷，不是装出来的，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。”
林辰的喉结滚动了一下：“证据呢？”
秦川把烟叼在嘴里，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，递给林辰。那是他让罗小飞连夜整理的资料——王莉入职十年来的考勤记录、加班记录、办公室门禁刷卡记录。
“你看这个。”秦川指着纸上一行被荧光笔标出来的数字，“过去五年，王莉的加班时长是宣传科其他人的总和的三倍。她平均每周加班四天，每次到晚上十一点以后。门禁记录显示，她有七十六次是在凌晨零点到两点之间离开办公楼的。”
林辰看着那行数字，眉头拧在了一起：“她在做什么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秦川把烟掐灭在楼梯间的垃圾桶上，“但她不是在写宣传稿。宣传科的工作量没大到需要一个人天天加班到凌晨。”
秦川又从文件夹里抽出另一张纸，是王莉丈夫陈志远的律师执业记录。上面列着陈志远过去十年代理的所有案件，其中有三起跟“幽灵”有关——除了林沧海的案子，还有两起是“幽灵”外围成员的辩护。
“陈志远代理的三起‘幽灵’相关案件，全部胜诉或者从轻判决。”秦川的声音很冷，“一个律师，连续打赢三起跟同一个犯罪组织有关的案子，你不觉得奇怪吗？”
林辰接过那张纸，看了一遍，抬起头：“你是说王莉通过丈夫在帮‘幽灵’的人脱罪？”
“不是帮‘幽灵’脱罪。”秦川摇了摇头，“是在帮她自己的棋子脱罪。林沧海、刘玉琴、张伟民，这些人都是她的棋子。棋子出了事，她要想办法捞。捞不出来，就切割。切割不了，就灭口。”
林辰把两张纸还给秦川，靠在墙上，仰头看着天花板。楼梯间的灯是声控的，灭了，林辰跺了一下脚，灯又亮了。
“那现在怎么办？”林辰问。
秦川把文件夹夹在腋下，走下楼梯，林辰跟在后面。两个人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梯间里回响，一下一下的，像心跳。
“从今天起，24小时监控王莉。”秦川的声音从楼梯间传上来，带着回音，“她在省厅的一举一动，离开省厅之后的每一个去向，见了什么人，打了什么电话，发了什么消息。全部要记录。”
林辰快步追上去：“她的级别虽然不高，但她是省厅的人，监控她要走手续——”
“不走手续。”秦川打断了他，“走手续就会惊动她。她在这个系统里待了十年，跟谁有关系，在哪个环节有眼线，我们不知道。手续走完，她就已经知道了。”
林辰沉默了。他知道秦川说得对，但24小时监控一个省厅正式干警，不经过任何审批程序，这本身就是违规的。
秦川在二楼的楼梯口停下来，转过身看着林辰。楼梯间的灯光照在他脸上，一半亮一半暗。
“我知道你在想什么。”秦川说，“违规的事我来扛。你只需要告诉我，你能不能做。”
林辰看着他，看了几秒，点了点头。
“能。”
秦川转身继续往下走，这次步子更快了。两个人出了省厅大楼，外面的阳光很刺眼，秦川眯着眼睛站在台阶上，拿出手机，给赵铁军发了一条消息：“有目标了。王莉，宣传科。24小时监控。”
赵铁军的回复很快，只有两个字：“收到。”
秦川把手机收起来，走下台阶。林辰跟在后面，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向停车场。秦川拉开车门的时候，忽然停了一下，回头看了一眼省厅大楼的七楼。
宣传科的窗户关着，窗帘拉着，看不到里面。
但秦川知道，王莉就坐在那扇窗户后面。也许正透过窗帘的缝隙看着楼下，看着他们。
他坐进车里，关上车门，发动了引擎。
林辰坐在副驾驶上，系好安全带，转头看着秦川：“你觉得她会跑吗？”
秦川把车开出停车场，拐上主路。阳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，刺得他眯了眯眼。
“不会。”他说，“她觉得自己还没暴露。刘玉琴没供出她，张伟民没供出她，林沧海也没供出她。她觉得自己藏得很好。只要我们不让她发现我们在监控，她就不会跑。”
林辰点了点头，没再说话。
秦川把车开上高架桥，车速提起来，窗外的风景开始快速后退。他看着前方的路，脑子里一直在想那双眼睛——那双表面温和、深处冰冷如蛇的眼睛。
他见过很多罪犯的眼睛。凶狠的，狡诈的，麻木的，绝望的。但从没见过那种冷。不是愤怒，不是仇恨，是一种更原始的东西——像蛇盯着猎物的时候那种冷，不带任何感情，只有纯粹的、本能的杀意。
他握紧方向盘，踩下油门。
车飞快地往前开，朝着清案组办公室的方向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