铁门上的锁链松松垮垮地挂着,秦川伸手一推,门就开了,门轴发出一种生锈的、尖利的嘎吱声,在空旷的院子里回荡了很久。他把门推开到能侧身进去的宽度,闪身进去,没有开手电筒。月光被云遮了大半,院子里灰蒙蒙的,荒草在夜风里摇晃,像无数只招手的手。
走廊里的气味他没忘记。消毒水、霉味、还有那种精神病院特有的、说不出来的酸腐味,混在一起,浓得像实体一样糊在鼻腔里。三年前他在这里卧底的时候,每天都要闻这个味道,闻了将近一个月,后来很长一段时间闻到任何消毒水都会恶心。
他的脚步很轻,但在这个空荡荡的建筑里,再轻的脚步声都会被放大,在走廊里来回弹跳,变成一种诡异的、不像自己脚步的回响。两边的病房门大多关着,少数开着,门后是无尽的黑暗,像一只只睁开的眼睛。
他走过护士站,柜台上的东西还在——一个掉了盖子的保温杯,一叠发黄的病历本,一支没有笔帽的圆珠笔。所有东西上都落满了灰,像是被时间凝固住了。秦川的目光扫过这些东西,没有停,继续往前走。
他在找7号病房。
那是他当年卧底时住过的房间。走廊尽头,右手边倒数第二间。他记得那扇门上有一道裂缝,从门板中间一直裂到门把手,晚上关不严,总有一条缝,走廊里的光从缝里漏进来,在地上画一条细细的白线。
门开着。
秦川站在门口,没有立刻进去。他侧身贴在门框上,枪口指向房间内部,快速扫了一遍——窗台、墙角、床底、天花板。没有人。房间里只有一张铁架床,床上铺着一张灰色的床单,床单上有几块深色的污渍,不知道是什么留下的。
床的正中央放着一张纸条。
秦川走进房间,拿起纸条。纸是普通的A4打印纸,被折了两折,放在枕头的位置。上面只有一行字,打印的,不是手写,字体是标准的宋体,字号不大不小。
“你来了。很好。”
没有标点,没有署名,就那么五个字。秦川把纸条翻过来,背面是空白的。他把纸条放在床上,环顾了一下房间。墙壁上的墙皮脱落了大半,露出下面灰色的水泥。窗户上糊着旧报纸,报纸已经发黄发脆,边角翘起来,被风吹得微微抖动。窗外什么都看不见,只有一片漆黑。
时间过得很慢。
他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,能听到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的呜咽声,能听到远处不知道什么东西在敲击的声响,一下一下的,有节奏,像心跳。他的目光始终盯着门口,盯着那条黑暗的走廊。走廊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动,可能是风,可能是老鼠,也可能是别的什么。
他等了十分钟。
二十分钟。
三十分钟。
走廊里没有任何人出现。没有脚步声,没有呼吸声,没有影子。只有黑暗,无尽的、浓稠的黑暗,像水一样从走廊那头漫过来,淹没了所有。
秦川站起来,把枪握在手里,走到门口,对着黑暗的走廊说了一句话。
“我来了,你出来。”
没有人回答。
秦川在门口又站了五分钟。走廊里没有任何变化。风吹动走廊尽头的一扇门,门在门框里轻轻晃动着,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。那扇门后面什么都没有,他去看过。
手机亮了。
秦川低头看屏幕,又是那条匿名号码发来的短信。他点开,屏幕上的字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刺眼。
“今天不是时候。下次我会通知你。”
秦川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,手指在屏幕上悬了一下,想回点什么,但最终什么都没打。他把手机收起来,放进口袋,转身最后看了一眼7号病房。那张纸条还放在床上,在灰蒙蒙的光线里,那行字依稀可辨。
他走出病房,沿着走廊往回走。这次他没有刻意放轻脚步,皮鞋踩在地砖上,发出清脆的声响,在空荡的建筑里回荡。他走到主楼大门口的时候,停了一下,回头看了一眼走廊深处。
什么都没有。
他转身走了出去。
院子里夜风更大了,吹得荒草东倒西歪。秦川穿过院子,推开铁门,走出省精神病院。他的车还停在路边,在月光下像一头蹲伏的野兽。他走过去,拉开车门,坐进去,把枪放在副驾驶上,靠在座椅上,闭了一会儿眼睛。
手机响了,这次是来电,屏幕上显示“林辰”。秦川接了,林辰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,带着一种压抑了很久的紧张。
“师父,您没事吧?”
“没事。”秦川的声音有点哑,清了清嗓子,“她没出现。”
林辰那边沉默了两秒,深吸了一口气:“她在玩您。约您去,自己不出来,让您白跑一趟。她想告诉您——她控制着一切,您只是她棋盘上的一颗棋子。”
秦川靠在座椅上,看着挡风玻璃外面那扇灰色的铁门。门还在晃,风一吹就吱呀吱呀地响。
“我知道。”秦川说。
他挂了电话,把手机扔在仪表盘上,发动了车。引擎轰鸣了一声,车灯亮了,照亮了前方那条坑坑洼洼的路。他把车掉头,朝着省城的方向开去。
后视镜里,省精神病院的灰色建筑越来越小,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影子,消失在夜色里。秦川看了一眼后视镜,收回了目光。他踩下油门,车速提起来,窗外的风灌进来,吹得他眼睛发涩。
她没有出现,但他知道她一定在某个地方看着他。也许在精神病院的某个窗户后面,也许在别的地方,通过别的方式。她在观察他,测试他,看他会不会来,看他带了谁来,看他在黑暗里等的时候会不会害怕。
他来了,一个人,等了半小时,没害怕。
下次她还会约他。下次他还会来。
秦川把车开上高架桥,城市的灯火在远处铺展开来,像一片星海。他看着那些光,脑子里在想一件事——她说的“下次”,是什么时候?明天?下周?还是等他查到更多东西的时候?
他不知道。但他知道一件事——下次,他不会让她再跑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