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不能就这么回去。
昨晚他在那个黑屋子里等了半个小时，被一条短信打发了。她没出现，不是因为她不想见他，是因为她在测试他——看他会不会来，看他敢不敢一个人来，看他在黑暗里等的时候会不会慌。这些测试他都通过了，但她还留了一手。她一定在那个地方留下了什么东西，等着他去发现。
如果他就这么走了，那才是真的被她耍了。
车再次停在精神病院门口的时候，天已经蒙蒙亮了。灰蓝色的光从东边漫过来，把院子的轮廓从黑暗中勾勒出来。荒草是灰绿色的，墙是灰白色的，那扇铁门上的锈迹在晨光里看得更清楚了，像一张长了疮的脸。
秦川这次没有拔枪。他推开铁门，穿过院子，走进主楼。走廊在白天看起来没那么恐怖了，墙壁上的绿色墙裙褪成了灰白色，地上散落着碎玻璃和纸屑，天花板上几根日光灯管的残骸 dangling 着，电线露在外面。
现在监控室的门半开着。秦川推门进去，里面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，混着电子设备烧焦后的糊味。墙上挂着六个监控屏幕，全都黑着，只有最左边那个还亮着，屏幕上显示着桌面——Windows XP的经典蓝天白云草地，右下角的日期还停留在五年前。
电脑主机在桌子下面，风扇嗡嗡地转着，电源灯是绿的。这台机器一直在运行，五年没关过。
秦川蹲下来，看了一眼主机后面插着的线。网线已经拔了，只有电源线和视频线连着。他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来，握住鼠标，屏幕上的光标动了一下。桌面上只有一个文件夹，名字叫“给秦川”。
他双击打开，里面只有一个视频文件，格式是AVI，大小不到50兆。文件修改日期显示的是昨天——第十五周周五，下午三点十二分。那是他收到短信之前十个小时。
屏幕黑了半秒，画面跳出来了。一个房间，白墙，没有任何装饰，没有窗户，看不出是哪里。画面正中间坐着一个戴面具的人。面具是白色的，没有任何表情，只露出两个黑洞洞的眼孔和嘴巴的位置。面具的材质看起来像是塑料或者树脂，在灯光下泛着一种冰冷的、没有生命的光泽。
“秦川。”
声音从电脑的破音箱里传出来，带着一种金属质感的变声处理，听不出男女，听不出年龄，听不出任何可以辨别的特征。每一个字都像是被机器咀嚼过又吐出来的，平滑得不像人声。
“你来了。我知道你会来。”
画面里的“傀儡师”坐在那里，身体几乎没有动，只有头微微偏向摄像头。那双藏在面具后面的眼睛，透过两个黑洞洞的眼孔，像两个深不见底的井口。
“你比我想象的聪明，也比我预想的固执。我见过很多查这个案子的人，有的放弃了，有的调走了，有的出了意外。只有你，一直往前，从不回头。”
秦川的手指在桌面上攥了一下。
“游戏才刚刚开始。我会给你更多线索。你能找到我吗？”
画面停住了。视频总长度不到一分钟，那句话说完之后就黑了，没有任何别的信息。秦川把进度条拖回开头，又看了一遍。第二遍，他盯着画面里的每一个细节——面具的形状，面具上眼孔的间距，背景白墙的质感，“傀儡师”肩膀的轮廓，衣服的颜色。
衣服是深色的，看不出款式，像是某种普通的夹克或者外套。肩膀不算宽，但也说不上窄，无法判断性别。面具遮住了整张脸，连耳朵和头发都包住了，只露出眼孔和嘴巴的位置。眼孔后面是阴影，看不到眼睛。
他看了第三遍。
这次他把注意力放在背景上。白墙，没有任何装饰，没有窗户，没有门，没有任何可以判断位置的标记。灯光是从正面打的，看不出光源的方向。这是一个精心设计的拍摄环境，所有可能暴露信息的东西都被剔除了。
秦川把视频关掉，把文件复制到U盘里。电脑桌面上还有一个文本文档，名字叫“readme”。他点开，里面只有一行字：“不要试着追踪这个文件，你追不到。”
他把U盘拔出来，装进口袋，站起来，最后看了一眼那个黑掉的屏幕。屏幕上映出他自己的脸，模糊的，灰白的，像一个陌生的幽灵。
走出地下室的时候，天已经大亮了。阳光从破败的窗户照进来，在走廊的地上画出一块块光斑。灰尘在光束里飞舞，慢悠悠的，像时间本身。秦川穿过那些光束，走出主楼，穿过院子，推开铁门。阳光照在他脸上，他眯了眯眼，从口袋里摸出烟，点了一根。
林辰的车停在路边。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，车熄了火，人靠在车门上，手里拿着一杯咖啡，看到秦川出来，直起身子。
“您又来了？”林辰的声音里带着一种“我就知道”的语气。
“她留了东西。”秦川把U盘从口袋里掏出来，在手指间转了一下，“视频，面具，变声。说游戏才刚刚开始，会给我更多线索。”
“她在挑衅。”林辰说。
秦川把咖啡递回去，靠在车门上，把烟叼在嘴里，深吸了一口。烟雾在晨光里散开，变成一团模糊的白影。
“她知道我们在查她，知道我们已经锁定了王莉。但她不慌，不跑，不留痕迹。她甚至在跟我们玩。”秦川的声音很平，但那种平底下压着的东西，林辰听出来了——是愤怒，是那种被戏弄之后、咬着牙不让自己爆发出来的愤怒。
林辰沉默了一会儿，把咖啡放在车顶上，双手插兜，看着远处那个灰色的院子。“您打算怎么回应？”
秦川把烟掐灭在鞋底上，烟头在柏油路面上滚了一下，冒出一缕细烟。他转过身，看着林辰。
“找到她，抓她。”秦川说，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，“她不是说会给我更多线索吗？那我就等着，她给一条，我追一条，追到最后一条的时候，她就没有路可走了。”
林辰点了点头，没再说什么。他弯腰从车里拿出一台笔记本电脑，开机，把U盘插进去，打开那个视频文件。屏幕上又出现了那个白色面具，那双黑洞洞的眼孔。林辰盯着画面看了几秒，把进度条拖到不同位置，一帧一帧地看。
“背景是白墙，没有参照物。”林辰说，“衣服是深色的，看不出品牌。面具是市面上常见的那种纯色面具，网上几十块钱一个，查不到来源。变声器用的是标准算法，也没有特征。”
秦川站在他旁边，也盯着屏幕。“声音提取出来，让技术科分析。变声器处理过的声音，虽然听不出原声，但有时候能还原出一些频率特征。也许能找到线索。”
林辰把视频文件复制到电脑硬盘上，拔出U盘，还给秦川。“我回去就让技术科做。”
秦川把U盘装回口袋，拉开车门，坐进去。林辰也上了自己的车，两辆车一前一后驶离了精神病院。秦川从后视镜里看着那个灰色院落越来越小，最后变成一个点，消失在地平线以下。
他把车窗摇下来，让风吹进来。晨风很凉，带着田野里露水的味道。他深吸了一口气，把脑子里那个白色面具的影子甩掉，专心看着前方的路。
回到省城的时候已经是上午九点多了。秦川把车停进省厅停车场，上了六楼，推开清案组办公室的门。林辰已经在了，正在打电话，听内容是在跟技术科沟通视频分析的事。
秦川走到白板前，看着上面那些名字和箭头。王莉，刘玉琴，张伟民，老局长，父亲。这些名字像一张网，把所有人都缠在一起。而那个白色面具，就在这张网的最中心。
写完之后他看着那行字，觉得有点好笑。她说的“游戏”，在她看来可能真的是个游戏，一个猫捉老鼠的游戏。她是猫，他是老鼠。
但他会让她知道，老鼠急了也会咬人，而且咬得很疼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