罗小飞的声音从音箱里传出来的时候，带着一种熬夜熬到天亮之后的沙哑，但语速还是那么快：“秦哥，这个视频我拆开了看了，一帧一帧拆的，声音轨也单独提取了。我跟你说，这个‘傀儡师’是真他妈专业——声音用的是多段变声，前面三十秒是一种算法，中间二十秒换了另一种，最后十秒又换了。我试了市面上所有的还原算法，都还原不出原声，就像你把一杯水倒进河里，再想捞回来，不可能。”
秦川靠在椅背上，盯着屏幕上那个定格在白色面具上的画面。面具的眼孔黑洞洞的，在静止的画面上看起来更阴森，像两个没有底的深渊。
“面具呢？”林辰站在旁边问。
“面具更查不了。”罗小飞叹了口气，“就是那种淘宝上十几块钱包邮的纯色面具，没有任何特征。我看了一下反光，材质是ABS塑料，这种面具全国一年卖出去几百万个，没法溯源。”
秦川往前倾了倾身子，把视频进度条拖到中间，停在“傀儡师”说话的一个瞬间。画面里只有白墙、面具、深色衣服。他盯着那面白墙看了几秒，总觉得哪里不对，但说不上来。
“背景是白墙，”罗小飞继续说，“没有窗户，没有门，没有任何装饰。我放大了看，墙面上没有裂缝，没有污渍，没有钉眼，就像是一块新的石膏板。这种墙到处都是，写字楼、住宅、厂房，都能做，没法定位。”
秦川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。“再仔细看看。墙上有没有影子？灯光是从正面打的，但如果有侧面的光源，可能会留下影子。”
罗小飞那边沉默了几秒，键盘声噼里啪啦地响了起来，这次敲得很快，像是在做某种精细的放大和增强处理。秦川和林辰都没说话，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电脑主机风扇的嗡嗡声。
过了大概两分钟，罗小飞的声音突然拔高了一个调：“秦哥，有东西。”
“这是什么？”秦川问。
“影子。”罗小飞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发现了宝藏的兴奋，“‘傀儡师’的影子。你看，灯光是从她的正面偏左的位置打的，所以她的影子落在她身后的墙上，偏右下方。这个影子很小，因为光源离她很近，近到几乎贴着，所以影子被压缩了。但就算被压缩了，也能看出轮廓。”
秦川盯着那个影子看了几秒。影子很模糊，边缘不清晰，但能看出是一个人的侧影——头部，颈部，肩膀，上半身的轮廓。他把截图放大，用手指在屏幕上比划着影子的边缘。
“能看出体型吗？”林辰问。
罗小飞那边键盘又响了一阵：“能。我用软件做了轮廓提取和比例还原。虽然影子被压缩了，但通过头部和肩膀的比例，可以推算出大概的身高和体型。等等，我在算了。”
秦川的手指停在屏幕上，没有动。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快，太阳穴那里突突地跳。视频分析是最后的手段了，如果这个影子也给不出有用的信息，那他就真的只能等“傀儡师”下次主动联系。
“出来了。”罗小飞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，没有了刚才的兴奋，“秦哥，根据影子还原，这个人的身高大约在163到167厘米之间，取中间值是165。体型偏瘦，肩宽约38到40厘米，头身比在7左右。综合判断——女性，身高165左右，体重不超过一百斤。”
秦川慢慢靠回椅背上，眼睛盯着屏幕上那个模糊的影子。165厘米，偏瘦，女性。他转过头看了林辰一眼，林辰也正好在看他。
“和王莉的体型吻合。”秦川说。
林辰从桌上拿起手机，翻到王莉的档案照片，把照片放大到全身。照片里的王莉站在省厅大楼前，穿着警服，站得笔直。她的身高在档案里写的是165厘米，体型偏瘦，肩膀不宽，头身比看起来就是七左右。
“王莉身高165，偏瘦。”林辰把手机放在桌上，屏幕朝上，让秦川能看到那张照片，“一模一样。”
秦川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，又看了看屏幕上那个模糊的影子。照片里的王莉穿着警服，表情温和，嘴角带着那种恰到好处的微笑。影子里的“傀儡师”戴着白色面具，藏在暗处，不留痕迹。两个人，两种面孔，但身体不会撒谎。
“影子不能作为证据。”秦川的声音很平静，平静得有些不正常，“但可以指向王莉。所有的箭头都指向她——工号以7结尾，丈夫是林沧海的辩护律师，经常加班到深夜，沈梦说她说过‘七秒就够了’，刘玉琴说她只听过声音但没见过脸，林沧海说她的眼睛冷得像蛇。现在又多了一个——体型吻合。”
林辰把手机收起来，双手抱胸，靠在桌沿上。“所以我们要找更直接的证据。”
秦川点了点头，站起来，走到白板前。白板上王莉的名字已经被圈了无数层，旁边写着“傀儡师？”三个字，问号画得很重。他把问号擦掉，换成了一个小小的“7”字。
“继续监控王莉。”秦川转过身，对着电脑屏幕说。
罗小飞那边键盘声又响了起来：“已经在监控了。她的手机、电脑、车辆定位，我全挂了脚本。她只要有任何异常活动，我这边立刻报警。”
“特别是她的行踪。”秦川说，“看她会不会再去精神病院。那个视频是在那里拍的，她一定去过那里。如果她再去，我们就能抓现行。”
罗小飞应了一声，键盘声没停。
秦川挂了电话，站在白板前，双手叉腰，盯着那个“7”字看了很久。林辰在旁边收拾桌上的文件，把视频分析的报告打印出来，装进文件夹里。
“秦队，”林辰忽然开口，“如果王莉就是‘傀儡师’，那她一个人在省厅藏了十年，她有没有同伙？一个人不可能操控这么大的网络。”
秦川转过身，看着林辰。这个问题他也在想。刘玉琴、张伟民、林沧海，这些人都是被“傀儡师”控制的棋子，但他们之间还有层级关系。张伟民是中间人，刘玉琴是财务，林沧海是前台的傀儡。那王莉上面还有人吗？还是说，她就是顶点？
“不知道。”秦川如实回答，“但不管她上面有没有人，她都是我们离‘幽灵’核心最近的那个人。抓了她，一切都会水落石出。”
林辰点了点头，把文件夹夹在腋下，走到门口。“我去技术科催一下视频的进一步分析，看看能不能从影子里提取更多信息——比如她当时穿的衣服的材质，或者有没有佩戴什么饰品。”
秦川摆了摆手，林辰走了。
办公室里又只剩秦川一个人。他走到窗边，把窗帘拉开。下午的阳光涌进来，照在白板上，那些名字和箭头在光线里变得有些刺眼。他看着“王莉”两个字，脑子里在放电影——她坐在宣传科的办公室里，对着电脑屏幕，窗帘拉着，门关着。她在做什么？在发加密邮件？在销毁证据？还是在等他的下一个动作？
他不知道。但他知道一件事——她一定在看着他。也许是通过监控，也许是通过内线，也许是通过某种他想不到的方式。她说过“游戏才刚刚开始”，说明她还在玩，还在试探，还在等他犯错。
秦川从口袋里摸出烟，点了一根，靠在窗台上，看着楼下的停车场。王莉的车是一辆白色的丰田卡罗拉，停在停车场最里面的角落里，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。他盯着那辆车看了几秒，目光移到七楼的窗户上。
宣传科的窗帘还是拉着的。
他深吸了一口烟，把烟雾吐向窗外。风吹过来，把烟雾吹散了，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