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五周周日,北江市老城区的一个小区门口,秦川把车停在一棵梧桐树下。小区是九十年代建的那种,六层楼,红砖外墙,没有电梯。楼下停着几辆电动车,车座上落满了灰,像是很久没人骑了。单元门的门禁坏了,门虚掩着,用一块砖头抵住,留了一条缝。
林辰从副驾驶下来,看了一眼手机上的地址。“三单元,五楼,502。”
两个人进了单元门,楼梯间里的灯是坏的,只有从窗户透进来的光,灰蒙蒙的。楼梯扶手是铁制的,漆面剥落了大半,摸上去一手锈。秦川走在前面,脚步不快不慢,到了五楼,站在502门前。
门是老式的防盗门,深绿色的,门上的猫眼堵住了。秦川按了门铃,里面传来一阵脚步声,过了大概十几秒,门开了一条缝,一条防盗链还挂着。门缝里露出一张女人的脸,三十岁左右,短发,素颜,眼睛下面有黑眼圈,穿着一件灰色的家居服。
“什么事?”女人的声音有些沙哑,带着一种警惕的、不太友善的语气。
秦川从口袋里掏出证件,举到门缝前。“警察。你是周晓吗?”
“是我。什么事?”
“关于您父亲。”秦川说。
房子不大,两室一厅,客厅里摆着一张旧沙发、一个老式电视机柜和一张折叠餐桌。窗帘拉着,光线很暗,电视机柜上放着一个相框,里面是一张黑白照片,一个中年男人穿着白大褂,戴着眼镜,笑得很温和。
周晓在沙发上坐下来,双手放在膝盖上,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。秦川和林辰坐在对面的折叠椅上,椅子吱呀响了一声。
“我父亲失踪十年了。”周晓的声音很平,但那种平底下压着的东西,秦川听得出来——是那种痛得太久、已经麻木了的平,“你们现在才来?”
秦川没有解释为什么拖了十年。解释没有意义,重要的是现在。“我们在查一个案子,可能跟您父亲的失踪有关。”
周晓抬起头,看着秦川。她的眼睛红了,但没有流泪。“什么案子?”
“一个代号叫‘幽灵’的犯罪组织。”秦川说,“我们怀疑您父亲的学生王莉是这个组织的核心人物。”
周晓的手猛地攥紧了。她的嘴唇哆嗦了一下,喉咙里发出一声很轻的、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的声音。她站起来,走到电视机柜前,拉开抽屉,从里面拿出一本黑色封皮的笔记本。笔记本很旧了,边角磨损得厉害,封面上的烫金字已经看不清了。
“我父亲留给我的。”周晓把笔记本放在桌上,推到秦川面前,“他说如果有一天他出事了,就把这本日记交给警察。我等了十年,以为永远不会有人来了。”
秦川往后翻,一页一页地看。日记记录了周明教王莉催眠术的全过程,从基础理论到实操技巧,每一个阶段都有详细的记载。但越往后,字里行间的担忧越明显。
翻到中间一页,秦川停住了。那一页的日期是林沧海案发前两个月,周明写道:“王莉今天来找我,说她认识了一些‘有能量’的人。她问我,催眠术能不能让一个人做自己不愿意做的事。我说不能,催眠不是控制,是引导。她笑了,说‘也许您教的方法不能,但我有自己的方法’。她的笑容让我害怕。”
秦川的手指在纸页上轻轻敲了一下,继续往后翻。后面几页记录的是王莉逐渐远离正常轨道的过程——她开始旷课,开始跟一些来历不明的人交往,开始向周明打听警方的催眠询问技术。
翻到倒数第二页的时候,秦川的手停住了。那一页只有短短几行字,字迹很潦草,像是在极度恐惧的状态下写的,有些笔画都飞出去了。
“王莉是魔鬼。她要害死我。她知道了我知道她的秘密。如果我死了,一定是她干的。”
最后一页是空白的。
秦川把日记合上,放在桌上,抬起头看着周晓。周晓坐在沙发上,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,眼泪已经流下来了,无声地流,顺着脸颊往下淌,滴在她灰色的家居服上,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渍。
“你父亲还说过什么?”秦川的声音很轻。
周晓摇了摇头,用袖子擦了一下脸,吸了吸鼻子。“他说王莉这个人有野心,很大的野心。她说她要创造一个没有恐惧的世界,但她用的方法是控制别人。我父亲说这是不可能的,控制只会带来更多的恐惧。王莉当时没有反驳,只是笑了笑。”
秦川的脑子里在飞速运转。创造一个没有恐惧的世界——这是理想主义,还是疯狂?用控制的方法消除恐惧——这是独裁者的逻辑,是犯罪组织的核心理念。“幽灵”存在的意义,也许就是通过制造更大的恐惧来控制人心,从而消除所有反抗的念头。
“这本日记是重要证据。”秦川看着周晓,“我们需要带回去。”
周晓点了点头,站起来,走到电视机柜前,拿起那个相框,用手指擦了擦玻璃面上的灰。“你拿去吧。我只希望你们能找到凶手。不管是谁,替我父亲讨回公道。”
秦川站起来,把日记本装进证物袋里,放进公文包。他转过身,面对着周晓,深深鞠了一躬。
周晓愣了一下,眼泪又涌了出来。她摆了摆手,没有说话。
秦川直起身,转身走向门口。林辰跟在后面,两个人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响。走到门口的时候,秦川停了一下,没有回头。
“周晓,谢谢你。”
周晓没有回答。
秦川拉开门,走了出去。门在身后关上的时候,他听到了里面传来的哭声,压抑的、克制的、像是什么东西终于碎掉了的声音。
两个人走下楼梯,谁都没说话。楼梯间的灯还是坏的,只有从窗户透进来的光,灰蒙蒙的。秦川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很重,皮鞋踩在水泥台阶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出了单元门,阳光刺得他眯了眯眼。他站在楼下,从口袋里摸出烟,点了一根。林辰站在他旁边,没有催他上车。
秦川深吸了一口烟,把烟雾吐向天空。风吹过来,把烟雾吹散了。
“证据够了。”秦川说。
林辰转过头看着他。“抓人吗?”
秦川把烟叼在嘴里,从口袋里掏出手机,翻到赵铁军的号码,拨了过去。电话响了一声就接了。
“赵哥,证据够了。王莉就是‘傀儡师’。”秦川的声音很平静,但那种平静底下压着的东西,林辰听得出来——是那种等了太久、终于可以动手的紧绷。
赵铁军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:“什么时候抓?”
秦川把烟掐灭在单元门口的垃圾桶上,烟头在铁皮上发出嗤的一声轻响。
“现在。”
他挂了电话,拉开车门,坐进去。林辰也上了车,发动了引擎。车子驶出小区,拐上主路,朝着省城的方向开去。
秦川靠在座椅上,看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行道树。公文包里的那本日记像一块烧红的铁,隔着包都能感觉到它的重量。
十年了。周明失踪了十年,周晓等了十年,这个案子搁置了十年。今天,终于要有一个结果了。
车开得很快,发动机的轰鸣声在车厢里回荡。秦川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,风灌进来,吹得他眼睛发涩。他没有关窗,就那么睁着眼睛,看着前方的路。
前方的路很长,但终点已经很近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