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六周周一，省厅的大楼还没完全醒过来。走廊里的灯全亮着，但大部分办公室的门还关着，只有几个早到的人端着杯子在茶水间接水，低声聊着昨晚的球赛。秦川七点不到就站在了分管副厅长的办公室门口，手里攥着逮捕令申请书，纸被他攥得有些皱。
张伟民八点十分到的。他从电梯里出来，看到秦川站在门口，愣了一下，那个愣怔很短，短到一般人根本注意不到。但秦川注意到了——张伟民的眼神闪了一下，像水面被石子击中后荡开的涟漪，很快就恢复了平静。
“秦川？这么早。”张伟民掏出钥匙开门，动作很慢，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两圈才拧开，“进来吧。”
“什么事？”
秦川把申请书放在桌上，推到张伟民面前。“申请逮捕省厅宣传科干警王莉。我们有充分证据证明她是‘幽灵’组织的核心人物，代号‘傀儡师’。”
“证据确凿。”张伟民把申请书合上，放在桌上，拿起笔，签了字，盖上章。“去抓人吧。”
秦川拿起申请书，转身走出办公室。走廊里，林辰在等他，两个人快步走向电梯。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，秦川从门缝里看了一眼张伟民办公室的方向。门已经关上了。
王莉的家在北江市，省厅的家属院，一套两居室。秦川带了六个人，三辆车，从省城出发，一路开着双闪。到了家属院门口，秦川让两辆车守住前后门，自己带着林辰和另外两个人上了楼。
三楼，302。
秦川敲了门。没人应。他又敲了三下，还是没人应。他把耳朵贴在门上，听了听，里面没有任何声音。他退后一步，对旁边的人点了点头。一个身材魁梧的刑警抬起脚，一脚踹开了门。
门撞在墙上，发出一声巨响。
房间是空的。
秦川站在门口，看着眼前的景象——客厅里什么都没有，沙发、电视、茶几，全部不见了。地板上有家具搬动后留下的痕迹，四四方方的灰印子，像墓碑的底座。窗帘还在，但被拉开了，阳光照进来，把空荡荡的房间照得刺眼。
他走进去，一间一间地看。卧室，衣柜门开着，里面是空的，连一个衣架都没留下。卫生间，毛巾架上光秃秃的，洗漱台上什么都没有，只有水龙头边上一圈干涸的水渍。厨房，灶台上落了一层薄灰，好几天没用过了。
秦川蹲下来，摸了一下地板上的灰印子。灰是凉的，但印子边缘还很清晰，说明家具搬走的时间不长——最多一天。她昨天还在，昨天还在这个房间里，睡在这张床上，坐在这个客厅里。今天就不见了。
林辰从卧室里走出来，手里拿着一张纸条。“在床头柜上发现的，用杯子压着。”
秦川接过来。纸条是普通的便签纸，上面用黑色水笔写着几行字，字迹工整，一笔一划，像是在很从容的状态下写的。
“秦川，你比我想象的快。但还不够快。——傀儡师。”
秦川把纸条攥成一团，攥得指节发白。纸团在他手心里被捏成了一个硬邦邦的小球，边缘戳着掌心的肉，有点疼。他没松手。
“有人通风报信。”秦川的声音很平，但林辰听出来了，那种平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寂静，所有的愤怒都被压在了最底下，压得像一块铁板。
林辰扫了一眼在场的几个人，压低声音：“谁？”
秦川把手心里的纸团塞进口袋，走到窗边，看着楼下的停车场。家属院里很安静，几个老人在花坛边晒太阳，一个年轻妈妈推着婴儿车慢慢走过。一切都很正常，正常得让人恶心。
“能接触到我申请逮捕令的人。”秦川转过身，看着林辰，“申请书从我手里到张伟民手里，中间没有经过第三个人。知道我要抓王莉的，只有张伟民。”
林辰的眉头拧在了一起。“张伟民？他刚来一个月，不可能是内鬼吧？”
秦川没有回答。他脑子里在回放今天早上在张伟民办公室里的每一个细节——张伟民看到他时的那个愣怔，翻申请书时手指的那个停顿，签完字后盖章的那个动作。一切都可以解释为正常，但一切也都可以解释为不正常。
“不一定。”秦川终于开口了，“内鬼不一定是他，但一定在他身边。他的秘书，他的司机，他办公室的保洁员——任何人都有可能。王莉在省厅藏了十年，她的人脉比我们想象的要深。”
秦川拿出手机，拨了罗小飞的号码。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。
“小飞，王莉跑了。查她过去二十四小时的所有通讯记录——电话、短信、微信、邮件，任何形式的联系。特别留意她跟省厅内部号码的联络。”
罗小飞那边键盘声立刻响了起来，噼里啪啦的，像机关枪。“秦哥，她如果要跑，肯定早就把通讯记录清理干净了。她能藏十年，不会在这种事情上犯低级错误。”
“查不到记录也是一种信息。”秦川说，“一个正常人不可能没有任何通讯记录。如果她过去二十四小时的记录是空白的，那就说明有人帮她清理了。能清理省厅干警通讯记录的人，权限不低。”
罗小飞沉默了两秒：“明白了。我换个思路，查她的‘不存在’。”
秦川挂了电话，转身看着林辰。“发通缉令，全国追捕王莉。照片、特征、所有已知信息，全部发出去。她不可能凭空消失，总要吃饭，总要睡觉，总要用钱。只要她还在国内，就一定能找到。”
林辰点了点头，拿出手机开始联系相关部门。
秦川最后看了一眼那个空荡荡的房间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，照在光秃秃的地板上，反射出一种惨白的光。墙上还有挂过相框的痕迹，钉子被拔掉了，留下几个小洞，像眼睛一样盯着他。
他转身走出房间，下了楼。林辰跟在后面，两个人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梯间里回响。
出了单元门，阳光刺眼。秦川站在楼下，从口袋里摸出烟，点了一根。烟雾在阳光里散开，变成一团模糊的白影。他深吸了一口，把烟叼在嘴里，抬头看着三楼的窗户。窗帘还在，被风吹得微微晃动。
“她还在北江。”秦川说。
林辰站在他旁边，也抬头看着那扇窗户。“您怎么知道？”
秦川把烟从嘴里拿下来，弹了弹烟灰。烟灰落在地上，被风吹散了。
“因为她想看我痛苦。”秦川的声音很低，低到像在自言自语，“她约我去精神病院，放鸽子，留视频，说游戏才刚刚开始。她不是要跑，是要玩。她享受这个过程，享受看我在她布的迷宫里转来转去。”
林辰转过头看着秦川。“所以她不会走远。”
秦川把烟掐灭在垃圾桶上的沙盘里，烟头在沙子里发出嗤的一声轻响。“对。她就在北江，在某个角落，看着我找不到她。她会露出破绽的，一定会的。”
他拉开车门，坐进去。林辰也跟着上了车，发动了引擎。车子驶出家属院，拐上主路。秦川靠在座椅上，闭着眼睛，手伸进口袋，摸到那个被攥成团的纸条。纸团已经有些松了，边角扎着手指。
他在脑子里反复读那行字——“你比我想象的快。但还不够快。”
她是在夸他，还是在嘲笑他？或者两者都有。她在告诉他，你进步了，但你还差得远。你在追我，但你追不上。这种居高临下的姿态，比任何辱骂都让人愤怒。
秦川睁开眼，看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城市。北江的街道他很熟悉了，这些日子来来回回走了无数遍。每条街，每个路口，每个红绿灯，他都记得。但现在他觉得这个城市变陌生了，因为王莉藏在某个他不知道的角落里，让整个城市都变成了她的面具。
车开上了高速。秦川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纸团，慢慢展开，把皱巴巴的纸条抚平。那行字还在，笔画有些变形了，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。
他不知道。但他会找到的。一定会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