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六周周二，清案组办公室的灯从早上六点就亮了。秦川一夜没睡，眼睛下面青黑一片，但精神绷得很紧，像一根拉到极限的弦。他坐在电脑前，屏幕上开着逮捕令的电子文档访问日志，一行一行的记录在眼前滚动。
罗小飞的声音从音箱里传出来，带着一种熬夜查数据之后的沙哑：“秦哥，逮捕令的电子版从你提交到张伟民审批，再到打印出来，整个流程里接触过这个文件的人有三个。你，林辰，还有一个——张伟民的秘书，李志。”
秦川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。秘书。又是秘书。上一个通风报信的是钱副厅长的秘书，这一个又是代厅长的秘书。王莉选人的眼光很准，专挑那些离权力最近、但最不起眼的人下手。
“李志，二十八岁，省公安专科学校毕业，分配到省厅办公室，一个月前刚被选为张伟民的秘书。”罗小飞念着李志的档案，语气里带着一种职业性的平淡，“背景很干净，农村出来的，父母在家种地，没有什么不良记录。”
秦川皱了皱眉。“再查。干净得太干净了，反而不正常。”
秦川站起来，走到窗边，看着楼下的停车场。张伟民的那辆黑色奥迪还停在老位置，车窗反射着晨光，看不清里面。他脑子里在转——如果李志是被收买的，那王莉用什么收买他？钱？还是别的什么东西？
“传唤李志。”秦川转过身，拿起桌上的手机，“就说清案组需要了解一些代厅长的工作安排，请他配合。”
林辰从沙发上站起来，点了点头，出去打电话了。
李志被带到清案组办公室的时候，表情很镇定。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，头发梳得很整齐，脸上带着一种体制内年轻人特有的、恰到好处的微笑。他坐在秦川对面，双手放在膝盖上，腰背挺得笔直，像是在参加一场面试。
“秦组长，您找我什么事？”李志的声音很平稳，但秦川注意到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——他在紧张。
秦川没有绕弯子。他把一张纸放在桌上，推过去。纸上打印的是逮捕令电子版的访问日志，李志的账号登录记录被黄色荧光笔标了出来，时间、IP地址、操作内容，一行一行清清楚楚。
“逮捕令发出的当晚，你的账号访问了这个文件。”秦川的声音不大，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出去，“你能告诉我，你为什么要在深夜十一点，登录系统查看一份跟你工作无关的逮捕令吗？”
李志的脸色变了。不是那种剧烈的变化，是那种很细微的、但逃不过秦川眼睛的变化——他的脸白了一层，嘴角往下撇了半厘米，放在膝盖上的手攥了一下裤腿。
“我……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。”李志的声音有点发紧，但还在努力维持镇定，“我的账号可能被盗了。”
秦川从文件夹里抽出另一张纸，放在桌上。那是李志手机通话记录的打印件，上面有一行被红笔圈出来的记录——逮捕令发出的当晚，十一点零三分，李志的手机拨打了一个境外号码，通话时长四十七秒。
“你的手机也被盗了？”秦川看着他，眼神很平静，但那种平静底下是冰冷的、不容置疑的压迫。
“是她让我做的。”李志的声音断断续续的，被抽泣切割成碎片，“王莉……她让我帮她盯着秦川的行动，说有什么大事就通知她。她说会给我钱。”
秦川往前倾了倾身子，声音压得很低。“你见过她吗？”
李志点了点头，吸了吸鼻子。“见过一次，在咖啡馆。她戴着口罩，但她的眼睛很冷。我看她一眼就觉得后背发凉，那种冷不是装出来的，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。”
秦川的手指在桌面下攥了一下。又是眼睛很冷。林沧海说的是“眼睛很冷，像蛇”，李志说的是“眼睛很冷，后背发凉”。同一双眼睛，在不同的人嘴里，说出了同样的感受。
“你知道她是谁吗？”秦川问。
李志摇了摇头。“不知道，只知道她叫‘王姐’。她说她是省厅的人，让我不要多问。她每个月给我转五千块钱，打到我的另一个账户上。”
“你被骗了。”秦川的声音里没有同情，只有陈述事实的冰冷，“她不是什么‘王姐’，她是‘幽灵’组织的核心人物，代号‘傀儡师’。你帮了她，就等于帮了一个犯罪组织。”
李志的脸色彻底白了，白得像纸。他的嘴张了张，想说什么，但什么都没说出来。他的眼泪流得更凶了，肩膀抖得像筛糠。
秦川看着他，沉默了几秒。他不知道李志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，但这不重要了。不管知不知道，传递机密信息给在逃嫌疑人，这个罪名已经坐实了。
“你会被起诉。”秦川说。
李志低下头，看着自己发抖的双手，没有再说话。审讯室里安静了，只有墙上时钟的滴答声和他压抑的抽泣声。
秦川站起来，拿着文件夹走出审讯室。走廊里，林辰靠在墙上等他，看到秦川出来，直起身子。
“是他？”
“是他。”秦川从口袋里摸出烟，点了一根，“被王莉用钱收买的。每个月五千块，就把他卖了。”
林辰接过秦川递来的烟，也点了一根。两个人站在走廊里，烟雾在惨白的灯光下散开。
“张伟民知道吗？”林辰问。
秦川摇了摇头。“不知道。李志说是个人行为，张伟民不知情。但我不确定他说的是真话。一个秘书被收买了，他的领导真的能一点感觉都没有吗？”
林辰沉默了一会儿。“那怎么办？”
秦川把烟叼在嘴里，拿出手机，翻到罗小飞的号码，拨了过去。“小飞，李志交代了，是王莉收买了他。你查一下李志跟张伟民之间的所有通讯记录，看看有没有异常。”
罗小飞那边键盘声又响了起来。“秦哥，你是怀疑张伟民也参与了？”
“不确定。”秦川说，“但不确定就要查。现在这个案子里，能信任的人越来越少了。”
挂了电话，秦川把烟掐灭在走廊的垃圾桶上，转身看着林辰。“王莉还在北江，她需要线人。李志被抓了，她很快就会知道。她一定会换新的联系方式，换新的线人。”
林辰点了点头。“我们怎么找到她？”
秦川想了想，嘴角动了一下，不是笑，是一种猎人布置陷阱时的冷。“用线人钓线人。放出一个假消息，说我们找到了她的藏身地，正在组织抓捕。消息要从内部渠道放出去，要让她觉得是真的。”
林辰皱了皱眉。“她会上当吗？”
“不一定。”秦川说，“但这是目前最快的方法。她喜欢玩游戏，那我们就陪她玩。她以为她是猫，我们是老鼠。但猫被逼急了，也会掉进陷阱里。”
秦川转身走回办公室，从桌上拿起一张白纸，在上面写了几行字——“北江老城区，解放路67号，疑似王莉藏身地，今晚行动。”他把纸折好，放进一个信封里，递给林辰。
“让李志把这个消息传出去。告诉他是将功赎罪的机会，如果他不传，就按泄密罪重判。”
林辰接过信封，点了点头，转身走出了办公室。
秦川一个人站在白板前，看着上面那些名字和箭头。王莉的名字被圈了无数层，旁边写着“在逃”两个字。他拿起马克笔，在“在逃”下面又写了一行字——“北江，解放路67号”。
这是假的，她不会在那里。但消息传出去之后，她会做出反应。她会紧张，会联系她的线人，会转移，会做很多事情。而只要她动，就会留下痕迹。
秦川把马克笔放下，走到窗边，看着外面的天空。天灰蒙蒙的，云层很低，像是要下雨。他看着远处北江的方向，脑子里在想象王莉现在在做什么——是躲在某个阴暗的房间里，还是在某个公共场所若无其事地喝着咖啡？
她一定在笑。
她在笑他追不到她。
但笑到最后的人，才是赢家。
秦川从口袋里摸出那个被攥成团又展开的纸条，又看了一遍那行字——“你比我想象的快。但还不够快。”
他把纸条折好，放回口袋，转身走出办公室。
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，他走出去很远，灯才灭掉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