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六周周三深夜,清案组办公室的灯还亮着。秦川坐在桌前,面前摊着花园路23号的搜查报告,技术科提取到了几枚指纹,正在比对,结果还没出来。他揉了揉眼睛,端起已经凉透的咖啡喝了一口,苦得他皱了皱眉。
手机亮了。
秦川拿起来,是那条匿名号码发来的短信。他点开,屏幕上的字让他的手指僵住了。
“你抓到我的线人,我抓到你的线人。猜猜是谁?”
秦川盯着这行字看了三秒,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闪过所有人的脸。林辰,赵铁军,沈梦,小石头,罗小飞。每一个人都在他脑子里过了一遍,每一个人的脸都清晰得像照片。他的心开始往下沉,沉到一个看不见底的深渊里。
“谁失踪了?”他的声音有些发紧,但还在控制范围内。
林辰从沙发上站起来,走过来,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。他的脸色也变了,变得苍白,嘴唇抿成一条线。“打电话给罗小飞。”
秦川已经按下了拨号键。电话响了,一声,两声,三声,四声,五声。没人接。他挂了,又拨了一次。还是没人接。第三次,第四次。每一次都是漫长的等待,每一次都以“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”结束。
秦川站起来,椅子在地板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。他从衣架上拿下外套,边走边穿。“去罗小飞家。”
林辰没说话,跟在他后面跑出了办公室。走廊里的声控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,两个人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,急促得像鼓点。秦川几乎是在跑,下了楼梯,冲进停车场,拉开车门,发动了车。林辰刚坐稳,车就已经窜出去了。
罗小飞的出租屋在北江老城区,离花园路不远,开车十五分钟。秦川闯了两个红灯,车子在空荡的街道上飞驰,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在夜里格外刺耳。林辰一只手抓着扶手,另一只手在打电话,但罗小飞的电话还是没人接。
“再打。”秦川的声音很低,低到几乎听不见。
林辰又拨了一次,还是没人接。
车停在一栋老旧的居民楼下。秦川推开车门,三步并作两步跑上楼梯,林辰跟在后面。罗小飞住四楼,401。秦川到了门口,抬手敲门,很用力,门板被敲得砰砰响。
“罗小飞!罗小飞!”
秦川冲进去,打开了灯。
房间一片狼藉。
电脑主机摔在地上,机箱变形了,主板和显卡散落一地,散热器的风扇滚到了墙角。显示器屏幕碎了,玻璃碴子铺满了桌面和地板。键盘被掰成了两半,鼠标的线被扯断了。椅子翻倒在地上,桌上的文件、U盘、充电线散落一地,像被龙卷风扫过一样。
罗小飞倒在床边,头靠着床脚,脸上有血。血从额头上流下来,顺着鼻梁和脸颊往下淌,在嘴角那里分成两股,滴在地板上,已经积了一小摊。
秦川冲过去,蹲下来,手在发抖。他伸手探了探罗小飞的鼻息——还有呼吸,很弱,但还有。他轻轻拍了拍罗小飞的脸,声音压得很低,但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:“罗小飞!罗小飞!你听得见我说话吗?”
罗小飞的眼皮动了一下,慢慢睁开一条缝。他的眼神涣散,瞳孔对不准焦,嘴唇哆嗦了几下,发出一个含混的、像气泡破裂一样的声音。血还在流,顺着他的额头往下淌,流进眼睛里,他眨了眨眼,但没力气抬手去擦。
“秦哥……”罗小飞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,“有人打我……他们留了纸条……”
秦川转过头,看到床头柜上放着一张纸条。他伸手拿过来,纸上只有一行字,打印的,不是手写——“秦川,这只是警告。下次就要命。”
他把纸条攥成一团,手心里的纸团被捏得嘎吱作响。他的牙关咬得死紧,腮帮子上的肌肉鼓起来,太阳穴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。林辰已经拨了120,正在报地址,声音很急,但条理清楚。
“叫救护车。”秦川说,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。
林辰挂了电话,蹲下来,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,抽了几张递给秦川。秦川接过来,按在罗小飞额头上的伤口上,血很快把纸巾浸透了,红得刺眼。他换了一张,又按上去,手还是抖的,纸巾在手里颤。
罗小飞的眼睛又闭上了。秦川拍了拍他的脸,声音大了些:“别睡!罗小飞,别睡!跟我说话!谁打的你?几个人?”
“你说了吗?”秦川问。
罗小飞摇了摇头,动作很小,但很坚决。“没说……秦哥……我没说……”
秦川的鼻子酸了一下,但没让眼泪掉下来。他把纸巾按得更紧了一些,血从指缝间渗出来,染红了他的手指。
急救室外的走廊很长,灯是惨白色的,照得人脸发青。秦川坐在塑料椅子上,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,盯着急救室那扇紧闭的门。门上方的红灯亮着,“手术中”三个字刺得他眼睛疼。他的手上还有血,干了,变成暗红色的,嵌在指甲缝里,他没洗。
林辰走过来,手里拿着两杯自动贩卖机买的咖啡,递了一杯给秦川。秦川接过来,没喝,放在旁边的椅子上。
“医生怎么说?”林辰坐下来。
“头部外伤,没有生命危险,但要住院观察。”秦川的声音很平,但那种平底下压着的东西,林辰听得出来——是愤怒,是后怕,是自责,搅在一起,拧成了一个解不开的结。
林辰沉默了一会儿,把咖啡杯放在地上,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,也盯着那扇门。“王莉为什么袭击罗小飞?她说是警告,但为什么是罗小飞?不是赵铁军,不是沈梦,不是小石头,偏偏是罗小飞?”
秦川没有回答。这个问题他也在想。罗小飞是黑客,是清案组的技术支援,是所有人里面最没有自保能力的一个。王莉选他下手,一方面是因为他容易得手,另一方面——秦川不想往下想了。
“她在警告我们,但她也在试探。”秦川终于开口了,“她想看看罗小飞手里有什么,想知道我们到底查到了多少。如果罗小飞扛不住说了密码,她就能拿到我们所有的数据。”
林辰转过头看着他。“罗小飞没说。”
秦川点了点头,嘴角动了一下,不是笑,是一种说不清的表情。“他扛住了。”
急救室的门开了,一个护士走出来,摘下口罩,脸上带着一种职业性的疲惫。“罗小飞的家属呢?”
秦川站起来。“我是他同事。他怎么样?”
“伤口缝了八针,有点轻微的脑震荡,需要住院观察三到五天。没有颅内出血,运气好。”护士说完,转身回去了。
秦川重新坐下来,长长地呼了一口气。那口气从他胸腔里挤出来,带着一种压抑了很久的释放。他的手终于不抖了。
林辰把咖啡递给他,这次他喝了,一口喝了大半杯,烫得他眼泪都出来了,但他没吐出来。
“秦队,”林辰的声音压得很低,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,“您有没有想过,王莉为什么偏偏选罗小飞?她怎么知道罗小飞是您最信任的人之一?怎么知道罗小飞住在哪里?怎么知道他的作息时间?”
秦川握着纸杯的手紧了一下。他当然想过。从收到那条短信的第一秒起,他就在想这个问题。王莉对清案组太了解了,对每个人的角色、能力、弱点都了如指掌。这种了解不是一朝一夕能获得的,也不是靠几个线人就能做到的。
“也许她一直在监控我们。”秦川说,但这句话连他自己都不太信。
林辰没有追问。他知道秦川现在需要的是时间,是思考,是把所有的碎片拼在一起。他站起来,说去给赵铁军打电话汇报情况,走开了。
秦川一个人坐在走廊里,盯着急救室那扇门。门关着,灯还亮着。他的脑子里在反复回放今晚的每一个瞬间——收到短信,打电话没人接,踹开门,看到罗小飞倒在血泊里,按着他额头上的伤口,血从指缝间渗出来。
如果罗小飞没扛住,如果他说了密码,如果王莉拿到了清案组的所有数据——后果不堪设想。
秦川从口袋里掏出那个被攥成团的纸条,展开,又看了一遍那行字。“这只是警告。下次就要命。”
赵铁军的回复很快:“收到。你也是。”
秦川把手机收起来,靠在椅背上,闭上了眼睛。走廊里的灯很亮,透过眼皮,是一片橙红色的光。他在这片光里坐着,等着,脑子里那个问题像虫子一样钻来钻去——王莉为什么袭击罗小飞?真的只是警告吗?
还是说,罗小飞身上有什么她特别想要的东西?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