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六周周四,北江市第一人民医院住院部五楼,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。秦川在病房门口站了一会儿,透过门上的玻璃窗往里看了一眼。罗小飞躺在靠窗的病床上,头上缠着白色的纱布,纱布从额头绕到后脑勺,在耳后打了个结。他的脸色苍白,嘴唇干裂,眼睛闭着,输液管从手背连到床头的吊瓶,药水一滴一滴地往下坠。
“秦哥。”声音沙哑,像是嗓子被砂纸打磨过。
秦川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,把手里的一袋水果放在床头柜上。他没有急着问话,而是先看了一眼床头的心电监护仪,数字跳动着,心率七十二,血压正常。他把目光移回罗小飞脸上。
“感觉怎么样?”
罗小飞舔了舔干裂的嘴唇。“头疼。像有人在我脑袋里敲鼓。”他的声音有气无力的,但意识还算清醒。
秦川注意到罗小飞说这些话的时候,右手的手指在被单上无意识地搓着,搓得被单起了褶皱。这是紧张的表现。
“他们说了什么?”
“什么都没说。”罗小飞的声音更低了,低到秦川需要往前倾身才能听清,“我醒来的时候你们已经在了。”
秦川盯着罗小飞的眼睛。那双眼睛平时很亮,敲键盘的时候像两个小灯泡,现在却像蒙了一层灰,看不透。秦川在审讯室里见过很多双这样的眼睛——不是在说谎,就是在隐瞒。
“他们为什么打你?”秦川的声音还是很平,但节奏放慢了,每个字之间的停顿都比平时长了一点。
罗小飞的手在被单上搓得更快了。“不知道。”
秦川没有接话。他就那么看着罗小飞,不催,不逼,就那么等着。病房里安静得能听见输液管里药水滴落的声音,一下一下的,像秒针。罗小飞的目光开始躲闪,从天花板上移到窗户上,从窗户上移到输液瓶上,就是不看秦川。
“你认识王莉吗?”秦川忽然问。
秦川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一下。他在心里把罗小飞的反应跟以前审讯过的那些说谎者做了对比——回答太快,眼神闪躲,手上有小动作,这些都是说谎的典型特征。但他没有证据,只有直觉。而直觉,在法庭上不值一分钱。
他站起来,椅子在瓷砖地上刮出一声轻响。
“好好休息。”秦川拿起外套,走到门口,停了一下,没有回头,“罗小飞,有什么想跟我说的,随时打电话。”
罗小飞没有说话。
秦川拉开门,走了出去。
走廊里,林辰靠在墙上,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,看到秦川出来,直起身子。两个人走到走廊尽头的楼梯间,确认周围没人,林辰才开口。
“他怎么说?”
秦川从口袋里摸出烟,叼在嘴里,但没有点。医院里不能抽烟,他只是习惯性地叼着,让烟草的味道在舌尖上散开。“他说不知道。不知道谁打的,不知道为什么打,不认识王莉。”
林辰皱了皱眉。“您信吗?”
秦川把烟从嘴里拿下来,在手指间转了两圈。“他说不知道的时候,眼睛在看天花板。他说不认识王莉的时候,回答得太快了。他的手一直在搓被单,从我问第一句话就开始搓,到最后一句话都没停。”
林辰沉默了几秒。“您在怀疑他?”
秦川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站在楼梯间的窗户前,看着外面的天空。天灰蒙蒙的,云层很厚,像是要下雨。他把烟塞回烟盒,放进口袋。
“不确定。”秦川终于开口了,“所以要查。从今天起,监控罗小飞的所有活动。他在医院的这段时间,谁来看过他,他打过什么电话,发过什么消息。出院之后,他的行踪、他的通讯、他的银行流水——全部监控。”
林辰点了点头,拿出手机开始记录。
秦川转身看着楼梯间的墙壁。墙上贴着一张消防安全须知,纸张发黄了,边角翘起来。他盯着那张纸看了几秒,脑子里在翻来覆去地想一个问题——如果罗小飞真的有问题,那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?从一开始,还是后来被收买的?王莉用什么东西收买他?钱?还是别的什么?
如果王莉真的想要罗小飞的命,她不会派两个连刀都不带的人去。如果她真的想要电脑里的数据,她不会把电脑砸了,而是会把硬盘拆走。这不是一次有预谋的袭击,更像是一场戏——砸给你看的戏。
秦川的眉头拧在了一起。
“秦队?”林辰喊了一声。
秦川回过神来,摇了摇头。“没什么。走吧,回办公室。”
两个人走下楼梯,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梯间里回响。秦川走得很快,林辰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。出了住院部大楼,外面的风很大,吹得秦川的头发乱飞。他从口袋里摸出烟,这次点上了,深吸了一口。
“秦队,”林辰走在他旁边,声音压得很低,“您真的觉得罗小飞有问题?”
秦川吐出一口烟,烟雾在风里瞬间被吹散了。“我不觉得他有问题,但我不排除他有问题。这个案子里,能信任的人越来越少了。王莉能在省厅藏十年,能收买秘书,能渗透到各个角落。罗小飞是个黑客,他能接触到我们所有的数据。如果王莉要找一个内鬼,他是最合适的目标。”
林辰沉默了一会儿,点了点头。“那他的银行流水,我让技术科去调。”
“不要走技术科。”秦川摇了摇头,“走技术科就会留下记录,记录就有可能被看到。你直接去找罗小飞的开户行,以案件调查的名义调取。手续我来补。”
林辰应了一声。
秦川走到停车场,拉开车门,坐进去。他没有立刻发动车,而是靠在座椅上,闭着眼睛,把罗小飞的脸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那张年轻的、总是笑嘻嘻的脸,打起游戏来没日没夜,做起事来没轻没重。这样的人,会是内鬼吗?
他不知道。但他知道,在这个案子里,任何人都有可能是内鬼。任何人。
他睁开眼,发动了车。引擎轰鸣了一声,车灯亮了。他把车开出停车场,汇入主路的车流。林辰的车跟在后面,两辆车一前一后,朝着省城的方向开去。
秦川看了一眼后视镜,住院部的大楼越来越小,越来越远,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影子。罗小飞躺在五楼的某扇窗户后面,头上缠着纱布,手上扎着针,心电监护仪上绿色的数字一跳一跳的。
他收回目光,握紧方向盘,踩下油门。
前方的路很模糊,因为下雨了。雨点打在挡风玻璃上,噼里啪啦的,雨刷开到最快,还是看不太清。
但他没有减速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