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六周周日,罗小飞出院的第二天。秦川一早就给他打了电话,让他来清案组办公室一趟,语气很平常,说有些数据需要他帮忙恢复。罗小飞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,说好。
他来了。头上的纱布拆了,换了一块小的敷贴贴在伤口上,被头发遮住了大半。脸色还是不太好,白得发灰,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,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台没充上电的机器,蔫蔫的。
秦川让他坐在办公桌对面,关上了门。林辰靠在门边,双手抱胸,没有坐。
罗小飞看了看关上的门,又看了看林辰,最后把目光落在秦川脸上。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,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搓着。这个动作秦川见过,在病房里见过,搓得被单起了褶皱。
秦川没有绕弯子。他把一份银行流水报告从抽屉里拿出来,放在桌上,推到罗小飞面前。报告的第一页被折了一个角,折痕正对着那行红色的数字——五百万。
“你银行里那五百万,哪来的?”秦川的声音不大,但很平,平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。
罗小飞的脸色变了。不是那种剧烈的、戏剧性的变化,是那种慢慢褪色的、像被水浸泡的旧照片一样的变化。他的脸从苍白变成了灰白,嘴唇上的血色也褪了,嘴唇哆嗦了两下,发出一个含混的、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的声音。
“秦哥,那是我的私事。”罗小飞的声音很低,低到像在跟自己说话。
秦川把身体往前倾了倾,双手交叉放在桌上,目光钉在罗小飞脸上。“我在查内鬼,你的私事就是我的事。你不说,我就只能按程序办——把这份流水交给纪委,让他们来查。到时候就不是我坐在这里问你了。”
罗小飞的手开始在膝盖上剧烈地发抖。不是那种细微的颤,是那种控制不住的、整个大腿都在抖的抖。他的眼眶红了,眼泪在里面打转,但没有掉下来。他咬着嘴唇,咬得很用力,嘴唇上被咬出一道白印。
办公室安静了大概有半分钟。挂钟滴答滴答地响,空调的风机嗡嗡地转,窗外的马路上有汽车鸣笛的声音,但这些声音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,隔了一层厚厚的玻璃。
“钱是王莉给我的。”他的声音断断续续的,被抽泣切割成碎片。
秦川的手在桌面下猛地攥紧了,指甲掐进掌心里,但他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。林辰靠在门边的身体微微绷紧了一下,但也没有动。
“你认识王莉?”秦川的声音还是很平,但语速慢了下来,每个字之间的停顿都变长了。
罗小飞摇了摇头,动作很慢,像是在做一个很艰难的决定。“不认识。她通过暗网联系我,说给我钱,让我帮她做事。我不知道她是谁,只知道她叫‘王姐’。她从来不露面,只发消息。”
秦川的脑子里在飞速运转。暗网,加密通讯,不见面,不暴露身份。王莉的操作方式和收买秘书李志时一模一样。同样的手法,同样的人,同样的套路。
“你帮她做了什么?”
罗小飞低下头,看着自己发抖的双手。眼泪滴在手背上,亮晶晶的,像雨滴落在玻璃上。他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:“帮她监控你的电脑,把破译的日记内容发给她。李卫国的日记、你母亲的日记、还有那些案卷的扫描件。她让我把这些东西发给她。”
秦川的手指在桌面下攥得更紧了。日记。那些日记里记录了他所有的调查进展、所有的推理过程、所有的证据线索。他以为这些东西只存在于清案组的电脑里,只有他和林辰、罗小飞能看到。原来王莉早就看到了,从第一天就看到了。
“你为什么要这样做?”秦川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痕,很细,但能听出来。
罗小飞抬起头,泪流满面的脸上有一种说不清的表情——不是悔恨,不是恐惧,是一种绝望的、走投无路的、像被逼到墙角的老鼠一样的神情。
秦川沉默了很久。他想起罗小飞平时在办公室的样子——总是笑嘻嘻的,打游戏的时候大喊大叫,加班的时候点外卖从不吝啬,请客的时候抢着买单。从来看不出他家里有病人,从来看不出他在缺钱。
“你为什么不告诉我?”秦川的声音低了下去,低到像在跟自己说。
罗小飞用袖子擦了擦脸,吸了吸鼻子。“因为你不让我告诉别人,我以为你也会生气。你说过清案组的事不能往外传,谁都不行。我怕你知道了会把我踢出去,我怕失去这份工作。我没了工作,我妈就真的没救了。”
秦川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什么都没说出来。他想说自己不会生气,说自己会帮他,说清案组不是一个人在战斗。但这些话到了嘴边,全都咽回去了。因为说这些已经没有意义了。事情已经发生了,文件已经传出去了,王莉已经拿到了所有她想拿到的。
“你被正式逮捕了。”
罗小飞没有哭,也没有争辩。他点了点头,动作很轻,像是在说“我知道了”。他把双手伸出来,手腕并拢,等着林辰上来铐他。林辰从门边走过来,手里拿着手铐,看了秦川一眼。秦川点了点头。
手铐咔嗒一声锁上了。
办公室里只剩下他一个人。
他走回桌前,坐下来,看着对面那张空椅子。椅子上还有罗小飞坐过的温度,靠背上还有他靠过的痕迹。桌上那杯水他没喝,原封不动地放在那里,水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。
秦川拿起那杯水,倒进了桌上的绿萝盆里。水渗进土里,发出细微的滋滋声。
林辰回来了。他站在门口,没有进来。
“人送走了。”林辰说,“关在拘留所,单独一间。”
秦川点了点头,没有说话。
林辰走进来,在他对面坐下,就是罗小飞刚才坐的那把椅子。他看着秦川的脸,那张脸上没有什么表情,但眼睛里有东西——不是愤怒,不是悲伤,是一种很深的、说不清楚的疲倦。
“他背叛了您。”林辰说。
“他走投无路。”
林辰皱了皱眉。“走投无路就可以出卖同事?就可以帮犯罪组织窃取机密?他妈妈生病是值得同情,但这不是理由。”
秦川没有反驳。他知道林辰说得对,任何理由都不能为背叛开脱。但他也知道,一个人被逼到绝境的时候,会做很多自己平时不会做的事。罗小飞不是坏人,只是一个走错了路的年轻人。
“王莉一直在监控我们的一举一动。”秦川站起来,走到白板前,拿起马克笔,在“罗小飞”三个字上画了一个叉,“我们的每一步她都知道。我们查到了什么,她第一时间就能看到。我们部署了什么,她立刻就能应对。”
林辰也站起来,走到白板前,看着那个红色的叉。“所以我们的每一步她都有准备。我们在明处,她在暗处。我们用电脑,她也用电脑。我们靠技术,她也靠技术——而且她的技术比我们更好,因为她有罗小飞。”
秦川把马克笔放下,转过身,看着林辰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他脸上,把他的表情照得清清楚楚。
“所以我们要改变策略。从现在起,不用电脑,不用手机,不用任何电子设备。所有的沟通,面对面说。所有的计划,写在纸上,看完就烧。所有的证据,存进保险箱,钥匙只有你我有。”
林辰愣了一下。“那罗小飞之前查的那些数据呢?”
“全部重新验证。”秦川说,“能证实的保留,不能证实的作废。我们不依赖任何人的结果,自己查。”
林辰沉默了几秒,点了点头。“好。”
秦川走到保险箱前,蹲下去,拧开锁,把里面所有的文件都拿了出来。李卫国的日记,母亲的日记,周明的日记,银行流水报告,所有的案卷复印件。他把这些文件分成三摞,一摞是确认可信的,一摞是需要重新验证的,一摞是罗小飞经手过但无法核实的。
“从今天起,清案组重组。”秦川把需要重新验证的那摞文件推到林辰面前,“能信任的人,只剩你我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