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六周周一,清案组办公室的窗帘全拉开了。阳光从窗户涌进来,照在白板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字和箭头上,把那些黑色的马克笔字迹照得发灰。秦川站在白板前,双手抱胸,等着所有人到齐。
人齐了。秦川、林辰、沈梦、老韩、小石头,还有两个从刑侦支队借调过来的年轻警员。这是清案组最鼎盛的时候的人数,但现在坐在这个办公室里的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种说不出来的凝重——罗小飞被捕的消息已经传开了,虽然细节没有公开,但所有人都知道出了大事。
“清案组重组。”秦川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在地上,“除林辰外,所有人调离。”
沈梦第一个站起来。她的椅子往后一推,在地板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。“为什么?”
秦川看着她,没有回避她的目光。“因为我们的每一步都被监控了。罗小飞被王莉收买了,我们的电脑、手机、所有电子设备,都不安全。我们查到了什么,她第一时间就能看到。我们部署了什么,她立刻就能应对。”
办公室里安静了。沈梦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,她看了看林辰,又看了看秦川,重新坐了下来。
秦川转过身,从桌上拿起一沓文件,那是罗小飞经手过的所有数据清单,他昨晚熬了一夜整理出来的。他把文件放在桌上,没有分发。
“从今天起,清案组只用纸和笔。所有的沟通,面对面说。所有的计划,写在纸上,看完就烧。所有的证据,存进保险箱,钥匙只有我和林辰有。”
小石头举手,声音有些发紧:“秦哥,这不现实吧?现在查案子哪能不用电脑?指纹比对、DNA鉴定、监控录像,哪个不要电子设备?”
秦川摇了摇头。“那些东西可以通过正规渠道申请,不走清案组的内部系统。技术科那边该做的还是要做,但结果不能经过罗小飞的手,也不能经过任何可能被监控的环节。我们要回到最原始的方法——走访、蹲点、查纸质档案。”
老韩摘下眼镜擦了擦,又重新戴上。他在清案组待的时间最长,见过最多的风浪,但此刻他的表情也凝重了起来。“秦川,你是说我们这些人,都不能留?”
秦川看着老韩,那张布满了皱纹的脸上有一种说不出的疲惫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但最后只说了一句:“老韩,你回法医室。沈梦,你去档案科整理旧案卷宗。小石头,你回刑侦支队。其他人各回各岗。”
沈梦又站了起来。这次她没有推椅子,而是慢慢地站起来,双手撑在桌上,身体前倾,盯着秦川的眼睛。
“你不需要我了?”
秦川看着她,看了几秒。沈梦的眼睛里有东西——不是愤怒,不是委屈,是一种更复杂的情感,像是不甘心,又像是担心。
老韩站起来,走到秦川面前,伸出手。秦川握住了他的手,老韩的手很粗糙,布满了老茧,握得很用力。
“小心。”老韩说。
秦川点了点头。
老韩走了。小石头走了。那两个借调的警员也走了。办公室里的人一个一个地离开,门关上了又打开,打开了又关上。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又灭,灭了又亮。
最后只剩下秦川和林辰。
秦川站在白板前,林辰站在门口。两个人隔了半个房间,谁都没说话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地板上,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林辰走过来,站在秦川旁边,也看着白板上那些名字和箭头。“只有您和我了。”
秦川没有看他,目光还停留在白板上。“你还不信我。”
林辰转过头看着秦川。秦川的侧脸在阳光里显得很瘦,颧骨凸出,眼窝深陷,下巴上冒出青色的胡茬。他已经好几天没睡好了,眼袋耷拉着,眼睛里布满了血丝。
“不信。”秦川的声音很轻,轻到像在自言自语,“但我没有别人了。”
就一个字。好。不是“我理解”,不是“我会证明给你看”,只是一个最简单的、最不带感情色彩的“好”。秦川知道这个“好”字底下压着的东西——不是委屈,不是愤怒,是一种理解。理解他现在谁都不敢信,理解他只能靠直觉和本能来分辨敌友。
秦川转过身,走到白板前,拿起板擦。他先从最上面开始擦,一行一行地,把所有的名字、箭头、问号、感叹号全部擦掉。李卫国的名字被抹去了,刘玉琴的名字被抹去了,张伟民的名字被抹去了,老局长的名字被抹去了,罗小飞的名字被抹去了。白色的粉末簌簌地往下掉,落在他的袖口上,落在他的鞋面上,落在光洁的地板砖上。
白板变成了一片空白。
秦川拿起黑色马克笔,在空白的白板正中央写下两个字——“王莉。”笔迹很重,力透纸背,黑色的墨水在白板上格外刺眼。
“从现在起,我们只做一件事——找到王莉。”秦川把马克笔放在白板的槽里,转过身看着林辰。
林辰走到白板前,看着那两个字。“从哪里开始?”
秦川从桌上拿起一个牛皮纸信封,从里面抽出几张纸。纸是普通的A4纸,上面用钢笔写满了字,没有打印,没有复印,手写的,一笔一划。
“从她的过去开始。用纸和笔。”秦川把第一张纸递给林辰,“这是我昨晚写的——王莉在北江市局工作期间的所有已知信息。她一九九二年入职,二〇〇二年调去省精神病院,二〇一二年进入省厅宣传科。每一条记录,都有对应的证人。”
林辰接过那张纸,从头到尾看了一遍。字迹有些潦草,但每个字都写得很清楚,时间、地点、人物、事件,一条一条列着,像一份手写的案卷。
“这些信息,有的是从旧档案里查到的,有的是从老同事那里问到的。”秦川说,“没有经过任何电子设备,没有经过任何第三个人的手。只有你我知道。”
林辰把那张纸折好,放进口袋。“第一步做什么?”
“找她在北江市局时的同事。面对面问,不打电话,不发邮件,不通过任何中间人。一个人一个人地问,问她在北江市局那十年都做了什么,跟谁走得近,有没有异常。”
林辰点了点头。“我去北江。”
“不。”秦川摇了摇头,“我去。你留在省城,查她在省厅宣传科的记录。档案科的纸质档案,你去翻,一本一本地翻。不要用电脑查索引,用手翻。”
林辰想了想,点了点头。“行。”
秦川走到窗边,把窗帘又拉开了一些。阳光更亮了,照在白板上,把“王莉”两个字照得发白。他看着那两个字,脑子里在想象王莉现在的样子——她一定还在北江的某个角落,也许在看着窗外的阳光,也许在喝着咖啡,也许在笑。
笑他清案组散了,笑他只剩一个人了,笑他走投无路了。
但她错了。
他不是走投无路,他是把所有的路都收回来了,只留下一条。那条路很窄,很难走,但通向她。
秦川转过身,看着林辰。两个人的目光在阳光里撞在一起,没有躲闪,没有犹豫。
“不管她是谁,不管她在哪,我都要找到她。”秦川说。
林辰看着他,点了点头。“我们一起。”
秦川拿起外套,走到门口,停了一下。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空荡荡的办公室——桌椅还在,电脑还在,白板还在,但人已经不在了。那些曾经坐在这里的人,有的走了,有的背叛了,有的还在等。
他拉开门,走了出去。
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,惨白的光照着他的背影。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,一下一下的,像心跳。
他看了几秒,觉得这个字太绝对了,又擦掉了,换成了“起点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