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六周周二,北江边的风很大。秦川到的时候,天已经快黑了,江面上的货船亮着灯,慢吞吞地往东开,汽笛声从很远的地方传来,闷闷的,像一头老牛在叫。他把车停在堤坝下面的空地上,沿着台阶走上来,远远地看到林辰站在栏杆旁边,背对着他,手里夹着一根烟,烟头被风吹得忽明忽暗。
江边的老地方。他们以前来过几次,都是查案子查到死胡同的时候,来这里吹吹风,抽根烟,把事情从头捋一遍。但今天林辰约他的方式不一样——不是打电话,不是发微信,是一条短信,只有一句话:“师父,江边老地方,有重要的事。”秦川问他什么事,他只回了三个字:“见面说。”
秦川走到栏杆旁边,站在林辰身边。江风吹得他的头发乱飞,风里带着一股水腥味和柴油味,混在一起,说不上难闻,但也不好闻。他从口袋里摸出烟,林辰把打火机递过来,他接过去点着了,深吸了一口。
“说吧。”秦川把打火机还给林辰。
林辰没有立刻开口。他把烟叼在嘴里,双手撑着栏杆,看着江面上那些货船。过了大概有十几秒,他才开口,声音不大,被风吹得有些散。
“师父,我查到了一个事。”林辰把烟从嘴里拿下来,弹了弹烟灰,“省厅高层还有一个内鬼,级别比副厅长还高。”
秦川的手指在栏杆上停了一下。他转过头看着林辰,林辰没有看他,目光还停留在江面上。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的,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,但秦川能看到他的下颌线绷得很紧。
“比副厅长还高?那是谁?”秦川的声音很平,但脑子里已经在飞速运转了。比副厅长高的,只有正厅长和退休的老局长。正厅长是张伟民,代厅长,还没转正,级别上是正厅。老局长赵国良退休了,但退休前是正厅,退休后享受的待遇可能更高一些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林辰摇了摇头,终于转过头看着秦川,“但我查到了资金流向。有一个账户,直接给王莉转账,不是通过刘玉琴,也不是通过任何中间人,是直接转。而这个账户的主人,是省厅的一个副部级领导。”
秦川的手猛地攥紧了栏杆。铁栏杆被江风吹得冰凉,他的手心却是热的,贴上去的时候,冷热交替,激得他手指微微抖了一下。
副部级。
省厅的副部级领导,那只有一种可能——厅长如果由副省长兼任,才是副部级。但省厅现在的厅长是张伟民,代厅长,还没转正,级别是正厅,不是副部。老局长赵国良退休前是正厅,退休后有没有享受副部级待遇,秦川不确定。
“副部级领导,那只有两个人有可能——老局长赵国良,或者张伟民如果被高配了。”秦川把烟叼在嘴里,眯着眼睛看着江面,“但张伟民是正厅,不是副部。”
林辰摇了摇头。“张伟民的任命文件我看了,他虽然是代厅长,但他的行政级别是副部——省厅向上面打了报告,特批的。因为他之前在公安部待过,调过来的时候带了级别。”
秦川的眉头拧在了一起。张伟民是副部级。这个信息他之前不知道,林辰也没有提过。他盯着江面上那艘货船的灯光看了几秒,脑子里在重新评估张伟民的份量。
“你确定那个账户的主人是他?”秦川问。
林辰摇了摇头。“不确定。我只能看到账户的级别是副部级,但具体是谁,查不到。银行的权限系统我进不去,罗小飞被抓了之后,我也没人可以帮我绕过去。”
秦川把烟掐灭在栏杆上,烟头在铁栏杆上按了一下,火星灭了,留下一小块黑色的焦痕。他转过身,背靠着栏杆,看着堤坝下面那排黑黢黢的树。
“老局长退休了,张伟民是新来的。”秦川的声音很低,像是在跟自己说,“你觉得谁更像?”
林辰也转过身,跟秦川并排靠着栏杆。两个人肩并肩站着,看着堤坝下面那条黑漆漆的路。路灯亮着昏黄的光,照在地上像一滩滩积水。
“张伟民。”林辰说,“他来之前,王莉的资金链一直很稳定。他来了之后,王莉突然开始收网——撤资、转移、跑路。时间点对得上。”
秦川沉默了很久。江风吹过来,带着夜晚的凉意,穿透了他的外套,钻进骨头里。他打了个哆嗦,但没有动。
“张伟民才来一个月,不可能是内鬼。”秦川说,但这句话连他自己都不太信了。一个月的时间,足够做很多事了。足够安排一次袭击,足够销毁一批证据,足够给王莉通风报信让她跑路。
林辰转过头看着他,目光很认真。“也许他来了很久,只是最近才调过来。潜伏十年,等的就是这一天。”
秦川没有接话。他脑子里在过张伟民的所有信息——五十八岁,北江市局出身,老局长提拔的,十年前调来省厅,一个月前当上代厅长。每一个时间节点都跟王莉的轨迹对得上。王莉在北江市局的时候,张伟民也在北江市局。王莉调去省精神病院的时候,张伟民正好被提拔。王莉进入省厅宣传科的时候,张伟民也调来了省厅。
这不是巧合。
“你有证据吗?”秦川问。声音很轻,但林辰听出来了,那种轻是暴风雨前的安静,是猎人发现猎物踪迹时的屏息。
林辰摇了摇头。“没有直接证据,只有资金流向的关联。那个副部级账户给王莉转账的时间,跟张伟民调来省厅的时间高度重合。但不是同一个账户,中间隔了好几层。要证明是张伟民,还需要更多的证据。”
秦川把烟盒从口袋里掏出来,空了。他把空烟盒攥成一团,塞回口袋,双手插兜,看着远处的江面。货船已经走远了,只剩下一个小小的光点,在黑暗中慢慢移动。
“不够。”秦川说,“这些证据拿到法庭上,连立案都立不了。”
林辰点了点头。“所以我们要找证据。”
秦川转过身,看着林辰。路灯的光照在林辰脸上,把他的表情照得很清楚——认真、坚定、没有一丝犹豫。秦川盯着他看了几秒,想从他眼睛里找到哪怕一丝躲闪,但没有。林辰的眼睛很干净,干净得像一面镜子,映出他自己的脸。
“从哪里开始?”秦川问。
“从张伟民的背景开始。”林辰说,“他为什么能从一个北江市局的副局长,直接跳到省厅当副厅长?谁提拔的他?老局长为什么要提拔他?这里面有没有交易?有没有把柄?这些都要查。”
秦川点了点头,从栏杆上直起身子,拍了拍衣服上的灰。“明天开始,你查张伟民在北江市局的档案。我去找老局长,再问一次。”
林辰愣了一下。“老局长上次什么都没说。”
“上次是上次。”秦川说,“这次不一样了。这次我们有罗小飞的口供,有王莉的资金链,有张伟民的转账记录。老局长再不说,就是包庇。”
林辰想了想,点了点头。“小心点。老局长虽然退休了,但在省厅的关系还在。你逼得太紧,他可能会反咬一口。”
秦川嘴角动了一下,不是笑,是一种说不清的表情。“他咬我,我就咬回去。现在不是讲客气的时候。”
两个人走下堤坝,回到停车的地方。秦川拉开车门,坐进去,发动了车。林辰站在车窗外,弯腰看着里面。
“师父。”
秦川转过头。
“您还信我吗?”
秦川看着他,看了几秒。车里的仪表盘亮着橘黄色的光,照在他脸上,把他的表情映得忽明忽暗。
“不信。”秦川说,“但我没有别人了。”
林辰点了点头,直起身,拍了拍车门。“明天见。”
秦川把车开出堤坝,拐上主路。后视镜里,林辰还站在停车的地方,身影在路灯下被拉得很长。他站在那里没动,看着秦川的车尾灯越来越远,直到消失在夜色里。
秦川收回目光,握紧方向盘。江边的路很黑,没有路灯,只有车灯照着前方一小段柏油路面。路两边是黑黢黢的树,被风吹得沙沙响,像无数只手在鼓掌。
他脑子里反复在想林辰说的那句话——“也许他来了很久,只是最近才调过来。潜伏十年,等的就是这一天。”
如果张伟民真的是内鬼,那他在省厅潜伏了十年,从北江市局到省厅,从副厅长到代厅长,一步一步往上爬,等的就是王莉收网的这一天。这个人太可怕了,可怕到秦川不愿意相信他是真的。但证据不会骗人,资金流向不会骗人,时间节点不会骗人。
明天,他要去找老局长。这一次,他不会再让老局长用沉默打发他。这一次,他手里有牌。虽然牌不大,但够打一局了。
他踩下油门,车速提起来,朝着省城的方向飞驰。后视镜里,北江的灯火越来越远,最后变成一条模糊的光带,消失在黑暗中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