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六周周四,秦川第二次站在老局长家门口。门还是那扇深绿色的防盗门,门上的猫眼还是堵着的,楼道里的声控灯还是坏了一盏,忽明忽暗地闪着。他按了门铃,等了一会儿,里面传来脚步声,很慢,像是不太愿意走快。
门开了。老局长站在门口,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毛衣,头发比上次见的时候更白了,脸上的皱纹也更深了,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往外撑开了一样。他看到秦川,目光停留了两秒,没有惊讶,没有愤怒,只有一种很深的、说不清楚的疲倦。
“你又来了。”老局长的声音沙哑,比上次更沙哑,像是嗓子被砂纸打磨过。
“打扰了。”秦川说。
秦川换了鞋,走进客厅。客厅的摆设没有变,沙发还是那张棕色皮面磨得发白的旧沙发,茶几上还是那盒没拆封的降压药,电视还是关着的。但空气里多了一股药味,苦的,混着一股说不出来的酸腐味,像是什么东西在慢慢腐烂。
老局长在沙发上坐下来,双手放在膝盖上,低着头,没有看秦川。秦川在他对面坐下来,没有绕弯子。
“我想问您关于张伟民的事。”
老局长的手抖了一下。那个抖动很细微,但秦川看到了。他的手放在膝盖上,手指蜷缩着,像两只干枯的爪子。抖了一下之后,他用力攥了攥裤腿,想止住抖,但没什么用。
“他怎么了?”老局长的声音更沙哑了,像是嗓子被什么东西掐住了。
“他可能和‘幽灵’有关。”秦川说这句话的时候,眼睛一直盯着老局长的脸,没有放过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。
老局长沉默了很久。客厅里只有挂钟的滴答声,一下一下的,像心跳。阳光从阳台的玻璃门照进来,照在地板砖上,反射出一片晃眼的白光。秦川能看到那束光里有无数细小的灰尘在飞舞,慢悠悠的,像时间本身。
“他是您提拔的,您对他了解多少?”秦川追问。
“他是个好警察。”老局长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,“我认识他二十多年,他不会做那种事。”
秦川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,展开,放在茶几上,推到老局长面前。那是一份资金流向的简图,是他昨晚用手画的,没有打印,没有复印,只有钢笔和纸。图上标着王莉的账户、一个副部级账户、以及两者之间的转账路径。
“他可能给王莉转账。”秦川的手指点了点那个副部级账户的位置,“这个账户的级别是副部,省厅只有两个人符合。一个是您,一个是张伟民。”
“不可能。”他说。声音很轻,但很坚决。
“刘玉琴已经交代了。您妻子也是‘幽灵’的人。您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吗?”
老局长的身体猛地僵住了。像被人从背后打了一棍子,整个人定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他的脸从苍白变成了灰白,嘴唇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。他的手开始剧烈地发抖,不是之前那种细微的抖,是那种控制不住的、整个上半身都在微微颤动的抖。
他低下头,没有说话。
秦川等了很久。挂钟滴答滴答地响,阳台外面有鸟叫,楼下有小孩在哭,这些声音在沉默里被放大了好几倍。阳光从玻璃门照进来,照在老局长灰白的头发上,把那层白发照得几乎透明,像是随时会消失一样。
老局长始终没有抬头。
秦川站起来,椅子在木地板上刮出一声轻响。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,放在茶几上,推到老局长面前。
“如果您想起什么,给我打电话。”秦川说,“任何时候都行。”
老局长没有说话,也没有看那张名片。他坐在沙发上,低着头,双手压在膝盖上,像一尊雕塑,像那些在风雨里站了太久的石像,表面已经被侵蚀得面目全非,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。
秦川转身走向门口。他换了鞋,拉开门,走了出去。关门的时候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老局长还坐在沙发上,姿势没变,头没抬,手没动。阳台的光照在他灰白的头发上,那层白发在光线里几乎消失了,只剩下一个模糊的、快要散掉的影子。
秦川轻轻关上了门。
他走下楼梯,每一步都走得很慢。楼梯间的声控灯坏了一盏,忽明忽暗的,把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。到了楼下,林辰的车停在老地方,没有熄火。车窗摇下来,林辰的脸从里面探出来。
秦川拉开车门坐进去,关上门,靠在座椅上,闭了一会儿眼睛。林辰没有急着发动车,等着他开口。
“他说了什么?”林辰问。
秦川睁开眼,看着挡风玻璃外面那栋灰白色的居民楼。三楼阳台的窗帘拉上了,灰色的,看不清里面。
“什么都没说。”
林辰沉默了几秒,把车挂上挡,缓缓驶出小区。车子拐上主路之后,他才开口:“什么都没说,那就是有问题。”
“对。”秦川从口袋里摸出烟,这次点上了。他深吸了一口,烟雾在车厢里散开,林辰把车窗摇下来一些,让烟散出去。
秦川靠在座椅上,看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行道树。他在想老局长的手。那双干枯的、布满老年斑的手,抖得像风中的树叶。一个在公安系统干了三十四年的人,见过多少生死,经过多少风浪,什么样的场面没见过?能让这样的人发抖的,不是恐惧,是知道得太多了。
“秦队,”林辰握着方向盘,眼睛盯着前方的路,“您觉得老局长知道张伟民的事吗?”
秦川把烟叼在嘴里,想了想。“知道。或者不知道。但不管他知道不知道,他都不敢说。说了,他老婆要坐牢。不说,他良心上过不去。他现在卡在中间,上不去下不来。”
林辰把车开上高架桥,车速提起来。城市的夜景在车窗外铺展开来,万家灯火像一片星海。秦川看着那些光,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。
“他早晚会说的。”秦川的声音很轻,像是在跟自己说,“人到了他这个年纪,最怕的不是坐牢,是死了之后没人记得。他不想带着这些秘密进棺材。”
林辰没有接话。他把车开下高架桥,拐进省厅那条路。远远地,秦川看到了那栋灰色的大楼,六楼清案组的窗户黑着,没有开灯。他今天走的时候关了灯,故意的。清案组不需要再用灯光告诉别人这里有人在加班了。现在,他们需要在暗处。
车停进了停车场。秦川推门下车,林辰跟在后面。两个人走进大楼,上了六楼,推开清案组办公室的门。秦川没有开灯,摸黑走到窗边,把窗帘拉开一条缝。外面的路灯光从缝隙里挤进来,在地上画了一条细细的黄线。
他站在窗前,看着楼下那辆黑色奥迪。张伟民的车,还停在老位置。车窗关着,看不到里面有没有人。
“明天,我去找张伟民。”秦川说。
林辰站在他身后,黑暗中看不清表情。“您要直接问他?”
“不。”秦川转过身,靠在窗台上,“我去找他汇报工作。清案组的案件进展,按规定要向代厅长汇报。这是个正当理由,他不会拒绝。见面的时候,我会观察他。”
林辰沉默了一会儿。“小心。”
秦川从口袋里摸出那张手绘的资金流向图,在黑暗中展开,虽然看不清上面的字,但每一个线条都在他脑子里。王莉,副部级账户,张伟民,刘玉琴,老局长。所有的人都在这张图上,所有的线都指向同一个方向。
他把图纸折好,放回口袋,转身走出办公室。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,惨白的光照着他的背影。他走出去很远,灯才灭掉。
问号画得很重,笔尖几乎要把白板戳出个坑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