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六周周五下午,清案组办公室的窗帘全拉开了。阳光从窗户涌进来,照在白板上,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字和箭头在光线里显得格外刺眼。秦川站在白板前,手里拿着板擦,没有立刻动手。他看着那些名字——赵铁军,罗小飞,刘玉琴,老局长,张伟民——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有一个人,每一个人背后都有一个故事,每一个故事都让他觉得胸口发闷。
林辰站在门口,没有进来。他靠在门框上,双手抱胸,看着秦川的背影。
秦川举起板擦,从最上面开始擦。赵铁军的名字被抹去了,白色的粉末簌簌地往下掉。罗小飞的名字被抹去了,粉末落在他的袖口上。刘玉琴、老局长、张伟民,一个一个地被抹去,白色的痕迹在白板上留下一道道灰色的影子,像墓碑上被风吹雨打后模糊了的字迹。
白板上只剩下了两个字——“王莉。”
秦川退后一步,看着这两个字看了很久。阳光照在“王莉”两个字上,黑色的马克笔字迹在光线里显得格外醒目,像刻在石头上的碑文。
“从现在起,我们只做一件事——找到王莉。”秦川转过身,看着林辰。
林辰从门框上直起身,走进办公室,站在秦川旁边,也看着白板上那两个字。“从哪里开始?”
秦川从桌上拿起一个牛皮纸信封,从里面抽出几张纸。纸是手写的,钢笔字,一笔一划,是他昨晚熬夜整理出来的王莉人际关系网。她的老家在北江下面的一个县城,父母还健在,有一个哥哥在当地做生意。她在北江市局工作时的同事、在省精神病院工作时的领导、在省厅宣传科时的搭档,每一个人的名字和联系方式都写在纸上。
“从她的老家开始。她父母还在,她哥哥也在。一个人再怎么藏,总会跟家人联系。也许她没联系过,但她的家人一定知道些什么。”
林辰接过那张纸,看了一眼上面的地址。“北江县,离这儿开车三个小时。今天去?”
秦川把外套从衣架上拿下来,穿上,拉了拉领口。“现在。”
林辰愣了一下,看了看窗外。太阳已经开始往西边偏了,三点多,开车到北江县要三个小时,到的时候天就黑了。
“现在去,到了就晚上了。”林辰说。
秦川走到门口,拉开门,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。“晚上更好。晚上人容易放松,话多。”
林辰没有再说什么,跟着走出了办公室。两个人下了楼,进了停车场。秦川拉开车门,坐进驾驶座,林辰坐在副驾驶。车子驶出停车场,拐上主路,朝着北江县的方向开去。
秦川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,风灌进来,吹得他头发乱飞。林辰把座椅往后调了一点,半躺着,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行道树。车里没人说话,只有发动机的轰鸣声和轮胎碾过路面的噪音。
开了大概一个小时,林辰忽然开口。“秦队,您说王莉还在北江,您怎么确定?”
秦川握着方向盘,眼睛盯着前方的路。他没有立刻回答,像是在组织语言。过了几秒,他才开口,声音不大,被风吹得有些散。
“因为我是她的目标。”秦川说,“她说的‘游戏才刚刚开始’,不是随便说说的。她约我去精神病院,放我鸽子,留视频,发短信,收买罗小飞监控我。她做的每一件事,都是针对我。不是为了钱,不是为了别的,就是为了让我崩溃。”
林辰转过头看着他。秦川的侧脸在夕阳的余晖里显得很瘦,颧骨凸出,眼窝深陷,但眼睛很亮,亮得像两颗钉子。
“她想要我崩溃,我不会让她得逞。”秦川的声音很平,但那种平底下压着的东西,林辰听得出来——是愤怒,是不甘,是一种咬碎了牙也要往前走的东西。
秦川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,没有说话,但嘴角动了一下。不是笑,是一种说不清的表情——像是松了口气,又像是更沉重了。
王莉父母的家在老城区,一栋三层的小楼,外墙刷着白色的涂料,但已经发灰了,有几处墙皮脱落,露出里面的红砖。楼下的铁门关着,门上的灯亮着,昏黄的光照在地上,像一滩积水。
秦川下了车,走到门前,按了门铃。等了一会儿,里面传来脚步声,门开了。一个六十多岁的男人站在门口,穿着一件旧棉袄,头发花白,脸上的皱纹很深。他的眼睛不大,但很亮,带着一种农村人特有的警惕。
“你找谁?”老人的声音有些沙哑,带着浓重的方言口音。
秦川掏出证件,举到老人面前。“警察。您是王莉的父亲吗?”
老人的脸色变了。他的手从门框上滑下来,垂在身侧,身体微微往后仰了一下,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什么都没说出来。
“她出什么事了?”老人的声音在发抖。
秦川把证件收起来,声音放轻了一些。“我们想了解一下她的情况。可以进去说吗?”
老人犹豫了一下,侧身让开了门。秦川和林辰走了进去。客厅不大,摆设很简陋,一张方桌,几把椅子,一个老式电视机。墙上挂着一个相框,里面是一张全家福,王莉站在中间,穿着警服,笑得很灿烂。那是好几年前的照片了,那时候她的脸上还没有那种让人后背发凉的冷。
王莉的母亲从里屋走出来,手里拿着一个围裙,看到秦川和林辰,脚步停了一下。她的头发全白了,腰有些弯,眼睛红红的,像是刚哭过。
“他们是警察,来问莉儿的事。”老人的声音很低。
“她是不是又惹事了?”王莉母亲的声音带着哭腔,“她从小就跟别的孩子不一样,太聪明了,聪明得让人害怕。我跟她爸说过,这孩子不对劲,但没人听我们的。”
秦川的心里沉了一下。“她最近联系过你们吗?”
老人在椅子上坐下来,双手放在膝盖上,低着头。“没有。她已经三年没回来了。打电话也不接,发短信也不回。我们不知道她在哪,在做什么。”
秦川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,是王莉在宣传科的工作照,放在桌上,推到老人面前。“她在省厅宣传科工作,你们不知道吗?”
老人摇了摇头,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流。“不知道。她从来不跟我们说工作的事。我们只知道她在省城上班,具体做什么,不知道。她不让问。”
秦川沉默了。他看着老人的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桌面上,洇出一小片水渍。一个父亲,连女儿在哪里工作都不知道。这不是王莉在保护家人,是她在切断一切可能暴露自己的联系。
“如果她联系你们,”秦川站起来,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,放在桌上,“请给我打电话。任何时候都行。”
老人拿起名片,看了看,放进口袋。他没有说话,只是点了点头。
秦川转身走出门,林辰跟在后面。两个人上了车,秦川没有立刻发动,而是靠在座椅上,闭着眼睛,深吸了一口气。
“她连父母都不联系。”秦川的声音很低,“她把自己跟过去完全切断了。老家、父母、朋友,所有的一切,都不要了。”
林辰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一个人要变成这样,得经历什么?”
秦川睁开眼,发动了车。车灯亮了,照亮了前方那条黑漆漆的巷子。他把车开出巷子,拐上主街,朝着省城的方向开去。
“不知道。”秦川说,“但我们会知道的。”
车开了出去,后视镜里,那栋三层小楼越来越远,灯光越来越小,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光点,消失在黑暗中。秦川看着那个光点消失,收回了目光。
前方的路很黑,但车灯能照到的地方,都是清楚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