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七周周日，清案组办公室的灯从早上七点就亮了。秦川坐在桌前，面前摊着从省厅档案室借出来的纸质卷宗，不是张伟民的——那份他已经看过了。这次他借的是北江市公安局十年前的干部花名册和人事变动记录，厚厚的三大本，纸张发黄，边角磨损，翻开的时候有一股陈旧的纸浆味。
林辰坐在对面，面前也摊着一本花名册，两个人一人一本，一页一页地翻，谁都没说话。没有电脑，没有检索，只能靠眼睛和手指。
秦川翻到北江市公安局那一年的干部名录，手指在密密麻麻的名字中间滑动，一个一个地看。办公室，政治处，刑侦支队，治安支队……他的手指停在了“办公室”那一栏。主任：张伟民。副主任：刘玉琴。两个人的名字挨在一起，中间只隔了一条竖线。
他把花名册转过去，推到林辰面前。林辰低头看了一眼，眉头拧了起来。
“办公室主任和副主任，天天见面，不可能是普通同事。”林辰把花名册合上，放在一边，“而且你看时间——张伟民当主任的时候，刘玉琴刚调去办公室。也就是说，刘玉琴进办公室，是张伟民点头的。”
秦川拿起另一本卷宗，那是北江市公安局当年的会议记录，手写的，蓝色的复写纸印迹已经模糊了。他翻到刘玉琴调职的那一页，上面写着“经局党委研究决定，同意刘玉琴同志调任办公室副主任”，下面签着几个名字，第一个就是张伟民。
“他签的字。”秦川的手指点了点那个签名，“刘玉琴能当上办公室副主任，张伟民是第一个推手。”
林辰接过那本会议记录，看了一眼，放回桌上。“所以张伟民和刘玉琴的关系，比我们之前想的要深。不只是同事，是上下级，是提携关系。刘玉琴后来能嫁给老局长，能当上档案科科长，这条路是张伟民帮她铺的。”
秦川靠在椅背上，双手交叉放在脑后，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。张伟民，刘玉琴，老局长。这三个人之间的关系网比他想象的要紧密得多。张伟民提携了刘玉琴，刘玉琴嫁给了老局长，老局长提拔了张伟民。一个闭环，每个人都从另一个人身上得到了好处。
“张伟民十年前突然被调去省厅，升职很快。”秦川坐直了身体，翻开另一本卷宗，那是张伟民的干部任免审批表，“从北江市局副局长到省厅副厅长，中间只隔了三个月。谁提拔的他？”
林辰从自己那堆卷宗里抽出一份，翻到某一页，递给秦川。“调令上签字的是老局长。省厅党组会议记录里，老局长对张伟民的评价是——‘政治素质过硬，业务能力突出，具有大局意识。’”
秦川接过那份记录，看了几秒。老局长的签名他见过很多次，工工整整的楷书，一笔一划都不马虎。这个签名出现在太多关键的地方了——张伟民的提拔，刘玉琴的档案科科长任命，还有那些跟“幽灵”有关的案卷的审批单。
“老局长提拔了张伟民，张伟民提携了刘玉琴，刘玉琴嫁给了老局长。”秦川把文件放回桌上，双手交叉放在桌上，盯着那些名字，“这三个人之间的关系，不是普通的同事关系。他们是一个利益共同体。”
“也许张伟民也是‘幽灵’的人。”林辰转过身，看着秦川。
秦川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站起来，走到白板前，看着那张正在成型的网。张伟民如果是“幽灵”的人，那他在省厅的级别就是最高的，比刘玉琴、比秘书李志、比任何他们之前抓到的人都高。一个副部级的代厅长，如果是犯罪组织的核心成员，那这个组织的能量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。
“可能。”秦川终于开口了，声音很轻，“但现在没有证据。张伟民的档案里没有任何污点，他的银行流水我们查不到，他的通讯记录我们拿不到。一切都是猜测。”
林辰把马克笔放回白板的槽里，双手插兜，也看着那张网。“那怎么办？”
秦川回到桌前，把那些卷宗一本一本地合上，摞起来。他的动作很慢，像是在给自己时间思考。
“查张伟民的银行流水。”秦川说。
林辰愣了一下。“他是副部级，银行流水不是我们能调到的。罗小飞被抓了，我们没有技术手段了。”
秦川站起来，走到保险箱前，蹲下去，拧开锁，从里面拿出一份文件。那是他之前整理的资金流向图，手画的，钢笔字，上面标着王莉的账户和那个副部级账户之间的转账路径。
“我知道。”秦川把那份图纸展开，铺在桌上，“所以我们要想办法。不是用黑客手段，是用正规渠道。张伟民是代厅长，他的财产申报是公开的，虽然不详细，但至少能看出有没有异常。我明天去省纪委，以案件协查的名义，申请调阅他的财产申报材料。”
林辰皱了皱眉。“省纪委那边会配合吗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秦川如实回答，“但不去试试，永远不知道。王莉的资金链指向一个副部级账户，这个账户如果不是张伟民的，就是老局长的。不管是哪一个，省纪委都有责任查。”
林辰沉默了几秒，点了点头。“那我做什么？”
秦川把图纸折好，放回保险箱，锁好。他转过身，看着林辰。
“你盯着张伟民。不是盯他的行踪，是盯他的状态。他最近有没有反常的行为？有没有突然跟谁走得很近？有没有突然改变作息？这些信息，只有近距离观察才能得到。”
林辰点了点头，从桌上拿起自己的笔记本，翻开新的一页。“明白。”
秦川走到窗边，把窗帘拉开。阳光涌进来，照在白板上，照在“张伟民”三个字上，把那个名字照得发白。他看着楼下停车场里那辆黑色奥迪，张伟民的车，停在老位置，一动不动。车窗关着，看不到里面有没有人。
“从今天起，你盯着张伟民。”秦川没有回头，声音从窗户那边传过来，“特别是他和王莉有没有联系。虽然王莉跑了，但她一定会跟张伟民联系。他是她在省厅最大的保护伞，她不会轻易放弃。”
林辰把笔记本合上，塞进包里。“明白。”
秦川转过身，走回桌前，坐下来。他把桌上散落的文件整理好，一摞一摞地码整齐。动作很慢，像是在给自己时间思考。
“秦队，”林辰犹豫了一下，还是开了口，“您觉得老局长知道吗？知道张伟民可能有问题？”
“知道。或者不知道。但不管他知道不知道，他都有责任。张伟民是他提拔的，刘玉琴是他老婆。他不可能什么都不知道。”
林辰沉默了一会儿，把包背上，走到门口。“我去北江，查张伟民在北江市局时的老同事。面对面问，不用电话，不用微信。”
秦川点了点头。“小心。张伟民在北江干了二十六年，根深蒂固。你问的人，可能是他的人。”
林辰拉开门，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。他走出去，脚步声渐渐远去。
秦川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，看着白板上那张网。王莉，张伟民，刘玉琴，老局长。四个名字，四条线，像一张正在收紧的网。网的中心是空的，那里应该还有一个名字——父亲。秦志强。他失踪了十年，伪造了死亡，藏在某个地方。他在这个网里扮演什么角色？是被操纵的棋子，还是下棋的人？
假的。
他要去一个地方。北江市局的老档案室。那里可能有张伟民在北江工作期间的原始记录，不是电子版的，不是复印件的，是手写的、原始的、没有人动过手脚的记录。那些记录不会说谎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