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七周周一，清案组办公室的灯从早上六点就亮了。秦川坐在电脑前，面前是一份张伟民的公开财产申报表，他从省纪委网站上下载的，打印出来，用红笔圈了好几处。申报表上的数字很正常，工资、奖金、房产、车辆，每一项都填得规规矩矩，看不出任何问题。
但秦川知道，真正的钱不会出现在这张表上。
他拿起手机，拨了罗小飞的号码。电话响了几声，罗小飞接了，声音有些沙哑，像是刚睡醒。
“来办公室一趟。”秦川说完就挂了。
罗小飞来了，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卫衣，头发乱糟糟的，眼睛下面有黑眼圈。自从上次被袭击之后，他的状态一直不太好，脸色发灰，精神萎靡，像一台没充上电的机器。他在秦川对面坐下来，打了个哈欠，揉了揉眼睛。
“秦哥，什么事？”
秦川把张伟民的财产申报表推到他面前。“帮我查张伟民的银行流水。”
罗小飞愣了一下，拿起那张纸看了看，又放下。“秦哥，张伟民是副部级。他的银行流水不是我能碰的，权限不够。”
秦川看着他，目光很平静。“我知道。你帮我黑进去。”
罗小飞的手在桌面上停了一下。他的嘴唇动了动，想说什么，但什么都没说出来。他低下头，看着自己的手指，那双手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搓着，搓得关节发白。
“这不合规。”罗小飞的声音很低。
“我知道。”秦川的声音还是很平静，“但现在不是讲合规的时候。王莉跑了，张伟民可能是内鬼，我们没时间走正常程序。”
罗小飞沉默了很久。办公室里只有空调的风机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汽车鸣笛声。他抬起头，看着秦川，眼眶有些红。
“秦哥，你确定要这么做？”
秦川点了点头。
罗小飞深吸了一口气，从包里拿出笔记本电脑，打开，开始敲键盘。他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的跳动，屏幕上的代码一行一行地往下滚。秦川看不懂那些东西，但他能看到罗小飞的额头开始冒汗，能看到他的呼吸变得越来越急促。
“进去了。”罗小飞的声音有些发紧，“张伟民的银行流水，我导出来了。你要看什么？”
秦川站起来，走到罗小飞身后，弯腰看着屏幕。屏幕上是一长串交易记录，密密麻麻的数字，秦川的目光一行一行地扫过去。工资入账，日常消费，房贷还款，没有什么异常。
“往下翻。”秦川说。
罗小飞滚动鼠标，页面往下翻。翻到第三页的时候，秦川的目光停在了一行数字上。那是一笔转账，收款方是一个境外的公司，金额不大，只有几万块，但转账日期很特殊——王莉跑路的前一天。
“这个。”秦川的手指点了点屏幕，“查一下这个收款方。”
罗小飞把那个公司名复制下来，在另一个窗口里查询。键盘敲了一阵，他的脸色变了。
“秦哥，这个公司是空壳，注册地在开曼群岛。查不到实际控制人。”
秦川的眉头拧在了一起。空壳公司，境外注册，转账时间刚好在王莉跑路前一天。这不是巧合。
“还有别的吗？”秦川问。
罗小飞继续往下翻，又翻了几页，停在了另一笔转账上。这次的金额大一些，十几万，收款方是另一个境外公司。转账日期是王莉开始收网的前一周。
“这些转账，时间点都跟王莉的行动对得上。”秦川的声音很低，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出去，“张伟民在给王莉提供资金。”
罗小飞没有接话，继续往下翻。他的手指在触控板上滑动，突然停住了。他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，那个僵硬很短暂，但秦川注意到了。
“怎么了？”秦川问。
“没什么。”罗小飞的声音有些发紧，他把页面往下拉得更快了一些，像是在掩饰什么。
秦川盯着屏幕，目光没有离开。在罗小飞快速滚动的过程中，他看到了一个不该出现在张伟民银行流水里的东西——不是张伟民的交易记录，是罗小飞自己的账户信息。罗小飞在查询张伟民流水的时候，系统自动关联了操作员的账户信息，而罗小飞忘了关掉那个窗口。
秦川看到了一个数字。五百万。
他的手按住了罗小飞的肩膀，力气不大，但罗小飞整个人僵住了，手指悬在键盘上方，一动不动。
“停。”秦川说。
罗小飞没有动，也没有说话。他的肩膀在秦川的手掌下微微发抖，抖得很细微，但秦川能感觉到。
秦川松开他的肩膀，绕过桌子，走到他对面，坐下来。他双手交叉放在桌上，看着罗小飞的眼睛。
“罗小飞，你银行里那五百万，哪来的？”
罗小飞的脸色变了。不是那种剧烈的变化，是那种慢慢褪色的、像被水浸泡的旧照片一样的变化。他的脸从苍白变成了灰白，嘴唇上的血色也褪了，嘴唇哆嗦了两下，发出一个含混的、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的声音。
“秦哥，那是我的私事。”罗小飞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。
秦川把身体往前倾了倾，双手交叉放在桌上，目光钉在罗小飞脸上。“我在查内鬼，你的私事就是我的事。你不说，我就只能按程序办。”
罗小飞的手开始在膝盖上剧烈地发抖。他的眼眶红了，眼泪在里面打转，但没有掉下来。他咬着嘴唇，咬得很用力，嘴唇上被咬出一道白印。
“那是我妈留给我的遗产。”罗小飞的声音断断续续的。
秦川摇了摇头。“你妈是退休教师，一个月退休金四千多。你爸五年前去世了，留下了一套老房子，不值钱。你们家的全部积蓄加起来，不会超过三十万。哪来的五百万？”
“罗小飞，你跟我说实话。”秦川的声音放轻了一些，但那种轻不是放松，是暴风雨前的安静。
罗小飞低下头，看着自己发抖的双手。他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：“我……我不知道怎么解释。”
秦川沉默了很久。他看着罗小飞，那个平时总是笑嘻嘻、打游戏的时候大喊大叫、加班的时候点外卖从不吝啬的年轻人，现在坐在他面前，眼泪流了满脸，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老鼠。
“你被停职了。”秦川的声音很平，平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，“等查清楚再回来。”
罗小飞猛地抬起头，泪流满面的脸上有一种说不清的表情——不是愤怒，不是委屈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，像是不甘心，又像是认命。
“秦哥，我没有做对不起你的事。”罗小飞的声音在发抖，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。
秦川看着他，看了几秒。“我相信你，但我要证据。”
罗小飞站起来，椅子在地板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。他把笔记本电脑合上，塞进包里，动作很慢，像是在做一个很艰难的决定。他走到门口，停了一下，没有回头。
“秦哥，那笔钱……我真的不知道怎么解释。但我没有出卖你。”
他拉开门，走了出去。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，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，越来越远，最后消失了。
办公室里安静了。
林辰从沙发上站起来，走到秦川旁边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。“您真的怀疑他？”
秦川靠在椅背上，闭着眼睛，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着。他没有回答，脑子里在反复回放罗小飞说的每一句话，每一个表情，每一个动作。眼泪，发抖，声音发紧。这些都可以是真实的情绪，也可以是一场精心设计的表演。
“我不确定。”秦川睁开眼，看着天花板，“但我不能冒险。五百万，来路不明，他解释不清楚。在这个案子里，任何解释不清楚的东西，都是隐患。”
林辰在他对面坐下来，双手交叉放在桌上。“如果他真的是清白的呢？”
秦川沉默了很久。他看着窗外，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，在地上画了一条细细的黄线。他看着那条线，看了很久。
“那我会道歉。”秦川的声音很轻。
林辰看着他。“您能承受失去他吗？”
秦川没有回答。他站起来，走到保险箱前，蹲下去，拧开锁，把罗小飞的银行流水报告从里面拿出来。他看着那行红色的数字——五百万。三个零排在那里，整整齐齐，像三只眼睛瞪着他。
他把报告放回去，锁好保险箱，站起来，走到窗前。他把窗帘拉开，阳光涌进来，刺得他眯了眯眼。楼下停车场里，罗小飞的车刚刚启动，慢慢地驶出车位，拐了个弯，消失在出口。
秦川看着那个方向，看了很久。
“不能。”他终于开口了，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，“但我没有选择。”
林辰站起来，走到他旁边，也看着楼下那个空荡荡的车位。两个人谁都没说话，就那么站着，看着阳光慢慢移动，看着影子慢慢拉长。
“接下来怎么办？”林辰问。
秦川转过身，走回桌前，拿起张伟民的银行流水打印件，又看了一遍那些跟王莉行动时间吻合的转账记录。
“查罗小飞那五百万的来源。不通过他，我们自己查。银行、汇款方、转账路径，一条一条地查。查清楚之前，不要跟任何人提起这件事。”
林辰点了点头。“明白。”
秦川把那份打印件放进抽屉里，锁好。他拿起外套，走到门口，停了一下。
“林辰。”
“你觉得罗小飞是内鬼吗？”
林辰沉默了一会儿。“我不知道。但他的眼泪，不像是假的。”
秦川拉开门，走了出去。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，惨白的光照着他的背影。他走出去很远，灯才灭掉。
但在这个案子里，不想相信的事，往往就是真相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