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七周周二,审讯室的灯亮得刺眼。秦川坐在罗小飞对面,面前的桌上什么都没有,只有一杯水,原封不动地放在那里。罗小飞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卫衣,头发乱糟糟的,比昨天更乱。他的眼睛红肿,黑眼圈深得像被人打了两拳,整个人缩在审讯椅里,像一团被揉皱的纸。
林辰站在单向玻璃后面,双手抱胸,看着审讯室里的两个人。秦川没有让他在场,有些话,两个人说比三个人说要容易开口。
秦川没有急着说话。他看了罗小飞大概有一分钟,就那么看着,不说话,不催,不逼。审讯室里的挂钟滴答滴答地响,空调的风机嗡嗡地转,这些声音在沉默里被放大了好几倍,像鼓点一样敲在两个人中间。
罗小飞的手在膝盖上发抖。他的目光从秦川脸上移开,落在桌面上,落在水杯上,落在天花板上,就是不看秦川。
“你不说,我就只能按程序办。”秦川开口了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在地上,“五百万,来源不明,足够立案了。到时候就不是我坐在这里问你了。”
“钱是王莉给我的。”他的声音断断续续的,被抽泣切割成碎片。
秦川的手在桌面下猛地攥紧了,指甲掐进掌心里,但他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。他往前倾了倾身子,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你认识王莉?”
罗小飞摇了摇头,动作很慢,像是在做一个很艰难的决定。“不认识。她通过暗网联系我,说给我钱,让我帮她做事。我不知道她是谁,只知道她叫‘王姐’。她从来不露面,只发消息。”
秦川的脑子里在飞速运转。暗网,加密通讯,不见面,不暴露身份。王莉的操作方式和收买秘书李志时一模一样。同样的手法,同样的人,同样的套路。
“你帮她做了什么?”
罗小飞低下头,看着自己发抖的双手。眼泪滴在手背上,亮晶晶的,像雨滴落在玻璃上。他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:“帮你监控你的电脑,把破译的日记内容发给她。李卫国的日记、你母亲的日记、还有那些案卷的扫描件。她让我把这些东西发给她。”
秦川的手指在桌面下攥得更紧了。日记。那些日记里记录了他所有的调查进展、所有的推理过程、所有的证据线索。他以为这些东西只存在于清案组的电脑里,只有他和林辰、罗小飞能看到。原来王莉早就看到了,从第一天就看到了。
“你为什么要这样做?”秦川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痕,很细,但能听出来。
罗小飞抬起头,泪流满面的脸上有一种说不清的表情——不是悔恨,不是恐惧,是一种绝望的、走投无路的、像被逼到墙角的老鼠一样的神情。
秦川沉默了很久。他想起罗小飞平时在办公室的样子——总是笑嘻嘻的,打游戏的时候大喊大叫,加班的时候点外卖从不吝啬,请客的时候抢着买单。从来看不出他家里有病人,从来看不出他在缺钱。
“你为什么不告诉我?”秦川的声音低了下去,低到像在跟自己说。
罗小飞用袖子擦了擦脸,吸了吸鼻子。“因为你不让我告诉别人,我以为你也会生气。你说过清案组的事不能往外传,谁都不行。我怕你知道了会把我踢出去,我怕失去这份工作。我没了工作,我妈就真的没救了。”
秦川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什么都没说出来。他想说自己不会生气,说自己会帮他,说清案组不是一个人在战斗。但这些话到了嘴边,全都咽回去了。因为说这些已经没有意义了。事情已经发生了,文件已经传出去了,王莉已经拿到了所有她想拿到的。
“你被正式逮捕了。”
罗小飞没有哭,也没有争辩。他点了点头,动作很轻,像是在说“我知道了”。他把双手伸出来,手腕并拢,等着秦川上来铐他。秦川从腰带上取下手铐,走到他面前,手铐咔嗒一声锁上了。
罗小飞低下头,看着手腕上那圈冰凉的金属,眼泪又掉了下来,但这次他没有擦。
秦川拉开审讯室的门,走了出去。走廊里,林辰靠在墙上等他,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,看到秦川出来,直起身子。
“他背叛了您。”林辰的声音很低。
秦川没有立刻回答。他从口袋里摸出烟,点了一根,深吸了一口。烟雾在走廊的白炽灯下散开,像一层薄纱。
“他走投无路。”秦川说。
林辰皱了皱眉。“您还替他说话?”
秦川转过头看着林辰,目光很平静,但那种平静底下压着的东西,林辰看得见。“我理解他,但不能原谅他。这是两回事。”
林辰沉默了一会儿,点了点头。“接下来怎么办?”
秦川把烟叼在嘴里,从口袋里掏出手机,翻到赵铁军的号码,拨了过去。电话响了一声就接了。
“赵哥,罗小飞交代了。被王莉收买了,帮王莉监控我们的电脑。”秦川的声音很平,“把人带走,关拘留所,单独一间。”
秦川挂了电话,把烟掐灭在走廊的垃圾桶上。他转身走回审讯室,罗小飞还坐在那里,手腕上的手铐在灯光下反射着冷光。秦川走到他面前,把桌上的那杯水推到他手边。
“喝点水。”
罗小飞抬起头,看着秦川。他的眼睛红肿,脸上还有泪痕,嘴唇干裂。他用被铐住的双手捧起水杯,喝了一口,水顺着下巴流下来,滴在卫衣上。
“秦哥,”罗小飞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,“我对不起你。”
秦川没有回答。他转身走出审讯室,关上了门。
走廊里,林辰还站在那里。他看着秦川的脸,那张脸上没有什么表情,但眼睛里有东西——不是愤怒,不是悲伤,是一种很深的、说不清楚的疲倦。
“罗小飞被王莉收买了,说明王莉一直在监控我们的一举一动。”秦川的声音很低,“我们的每一步她都知道。我们查到了什么,她第一时间就能看到。我们部署了什么,她立刻就能应对。”
林辰点了点头。“所以我们的每一步她都有准备。我们在明处,她在暗处。我们用电脑,她也用电脑。我们靠技术,她也靠技术——而且她的技术比我们更好,因为她有罗小飞。”
秦川把烟盒从口袋里掏出来,空了。他把空烟盒攥成一团,扔进垃圾桶,双手插兜,看着走廊尽头的窗户。外面的天灰蒙蒙的,云层很低,像是要下雨。
“所以我们要改变策略。”秦川转过身,看着林辰,“从现在起,不用电脑,不用手机,不用任何电子设备。所有的沟通,面对面说。所有的计划,写在纸上,看完就烧。所有的证据,存进保险箱,钥匙只有你我有。”
林辰愣了一下。“那罗小飞之前查的那些数据呢?”
“全部重新验证。”秦川说,“能证实的保留,不能证实的作废。我们不依赖任何人的结果,自己查。”
林辰沉默了几秒,点了点头。“好。”
警车驶出停车场,拐上主路,尾灯越来越远,最后消失在车流中。
秦川站在省厅大楼的台阶上,看着那个方向,站了很久。风很大,吹得他的头发乱飞,他没有动。
林辰站在他身后,没有说话。
“走吧。”秦川终于开口了,声音有些哑,“回去重新开始。”
他转身走进大楼,林辰跟在后面。两个人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,一下一下的,像心跳。
电梯门开了,秦川走进去,按了六楼。电梯门关上,缓缓上升。他看着电梯门上映出的自己的脸——消瘦,疲惫,眼眶下面青黑一片,但眼睛很亮,亮得像两颗钉子。
电梯门开了。秦川走出去,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,惨白的光照着他的背影。他走到清案组办公室门口,推开门,走了进去。
白板上还写着“王莉”和“下一个是我”。他看着那两个字,拿起板擦,把“下一个是我”擦掉了,只留下“王莉”。
“从现在起,我们只做一件事——找到王莉。”
林辰点了点头。“从哪里开始?”
秦川走到桌前,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手绘的北江市地图,铺在桌上。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点了三个点——王莉的老家,她工作过的省精神病院,她最后出现的老城区。
“从这些地方开始。一家一家地查,一个人一个人地问。不用电脑,不用手机,只用腿和嘴。”
林辰把地图折好,放进口袋。“明天一早出发。”
“她会露出破绽的。”秦川说,“一定会的。”
林辰站在他身后,没有回答。
秦川转过身,拿起外套,走向门口。林辰跟在后面。两个人走出办公室,走廊里的声控灯又亮了。秦川走出去很远,灯才灭掉。
他们下了楼,进了停车场。秦川拉开车门,坐进去,林辰坐在副驾驶。车子驶出停车场,拐上主路,朝着北江的方向开去。
秦川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,风灌进来,吹得他头发乱飞。他看着前方的路,路很长,但终点已经很近了。不管终点站着的是谁,他都要走到那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