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后只剩下两个字——“王莉。”
秦川退后一步,看着这两个字看了很久。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,照在“王莉”两个字上,黑色的马克笔字迹在光线里显得格外醒目,像刻在石头上的碑文。他把板擦放在白板的槽里,转过身。
办公室里只有林辰一个人。其他人都走了——不是今天走的,是上周就走的。沈梦去了档案科,老韩回了法医室,小石头回了刑侦支队。他们走的时候,秦川没有送,只是点了点头。这个办公室从热闹到冷清,只用了不到一周的时间。
林辰靠在窗边,双手插兜,看着秦川。他没有说话,等着秦川开口。
“清案组重组。”秦川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很清楚,“从今天起,只有你和我。”
林辰从窗边走过来,站在秦川旁边,也看着白板上那两个字。“您还信我吗?”
“不信。但我没有别人了。”
就一个字。好。没有解释,没有争辩,没有任何多余的话。秦川知道这个“好”字底下压着的东西——不是委屈,不是愤怒,是一种理解。理解他现在谁都不敢信,理解他只能靠直觉和本能来分辨敌友。
秦川走到桌前,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,从里面抽出一叠手写的文件。那是他昨晚熬夜整理的——王莉在北江市局、省精神病院、省厅宣传科的所有已知信息,每一条都有对应的证人、时间和地点。没有打印,没有复印,全部是钢笔手写,一笔一划。
“罗小飞被王莉收买了,我们的电脑、手机都不安全。”秦川把那些文件分成两摞,一摞推给林辰,“从今天起,清案组只用纸和笔。所有的沟通,面对面说。所有的计划,写在纸上,看完就烧。所有的证据,存进保险箱,钥匙只有你我有。”
林辰接过那摞文件,翻了几页,抬起头。“这些信息,都是手写的?”
“对。”秦川从口袋里掏出一支钢笔,放在桌上,“从今天起,不用电脑,不用手机,不用任何电子设备。技术科那边该做的还是要做,但结果不能经过清案组的内部系统,也不能经过任何可能被监控的环节。我们要回到最原始的方法——走访、蹲点、查纸质档案。”
林辰把文件折好,放进口袋。“从哪里开始?”
“从她的老家开始。她父母还在,她哥哥也在。一个人再怎么藏,总会跟家人联系。也许她没联系过,但她的家人一定知道些什么。”
林辰点了点头。“什么时候出发?”
“现在。”秦川拿起外套,穿上,拉了拉领口,“你去北江县城,查她老家。我去省精神病院,查她当年工作时的记录。两个人分头行动,用最笨的办法,一个人一个人地问。”
林辰走到门口,拉开门,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。他停了一下,没有回头。
“师父。”
秦川正在系扣子,抬起头。
“如果我们找不到她呢?”
秦川把最后一颗扣子系好,走到门口,站在林辰身边。走廊里的声控灯灭了一盏,又亮了,光线忽明忽暗地照在两个人身上。
“会找到的。”秦川的声音很轻,但很确定,“她不会消失。她说过‘游戏才刚刚开始’,她不会就这么结束。她会露出破绽的,一定会的。”
两个人站在台阶上,抽烟,看着停车场里那些车。谁都没说话。风吹过来,把烟雾吹散了。
秦川把烟掐灭在垃圾桶上,走下台阶,拉开车门,坐进去。林辰也上了自己的车。两辆车一前一后驶出停车场,拐上主路,朝着不同的方向开去。
秦川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省厅大楼。那栋灰色的建筑在晨光里显得很安静,大部分窗户还是暗的,只有几个办公室亮着灯。清案组的办公室在六楼,窗户关着,窗帘拉着,看不到里面。
他收回目光,握紧方向盘,踩下油门。车飞快地往前开,朝着省精神病院的方向。前方的路很长,但终点已经很近了。
车开了四十分钟,到了省精神病院老院区。秦川把车停在门口,推开门,走进院子。荒草比上次来的时候更高了,有些已经齐腰深,在风里摇晃。主楼还是那副破败的样子,灰白色的墙皮脱落了大半,窗户上的玻璃碎了好几块,黑洞洞的。
秦川没有去7号病房,也没有去地下室。他直接去了行政楼——王莉当年在这里工作时,办公室在二楼。行政楼比主楼保存得好一些,门还能关上,楼梯间的灯还能亮。秦川上了二楼,找到了当年的办公室。
门锁着。秦川从口袋里掏出一根铁丝,捅了几下,锁开了。办公室里空空荡荡,只有一张桌子、一把椅子、一个铁皮柜子。桌子上落满了灰,椅子缺了一条腿,用砖头垫着。铁皮柜子锁着,秦川撬开柜门,里面有几个文件夹,纸质的手写记录,字迹已经模糊了。
他翻开那些文件夹,一页一页地看。大部分是日常的工作记录,值班表、病人档案、药品领用单。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,他的手指停住了。那是一份培训记录,上面写着“催眠治疗技术培训”,下面签着几个名字,其中一个就是“王莉”。签名的旁边,有一个小小的“7”字,笔画很轻,但很清晰。
秦川把那页纸抽出来,折好,放进口袋。他站起来,走出办公室,下了楼,出了行政楼。阳光照在院子里,照在那些荒草上,照在那栋破败的主楼上。
“找到了什么?”林辰的声音有些喘,像是在走路。
“她在省精神病院的培训记录,上面有她的签名,旁边写了一个‘7’。”秦川把那张纸又折好,放回口袋,“你那边呢?”
林辰沉默了两秒。“她老家的人说她三年前回来过一次,待了一个晚上就走了,之后再也没回来过。但她走的时候,跟她哥哥说了一句话——‘如果有一天有人来找我,你就说不知道我在哪。’”
秦川的手紧了一下。“她知道自己会被查。”
“对。”林辰说,“她三年前就在准备了。”
秦川挂了电话,站在院子里,看着那栋破败的主楼。风吹过来,荒草沙沙作响。他想起王莉在视频里说的那句话——“游戏才刚刚开始。”
三年前就开始准备了。这个局,她布了三年。罗小飞被收买,刘玉琴被控制,张伟民被拉下水,老局长被威胁。所有的人,都是她棋盘上的棋子。而他,是她的目标。
秦川转身走出院子,拉开车门,坐进去。他发动了车,车灯亮了,照亮了前方那条坑坑洼洼的路。他把车开出精神病院,拐上主路,朝着省城的方向开去。
后视镜里,那栋灰色的建筑越来越小,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点,消失在视野里。
秦川收回目光,握紧方向盘。前方的路很长,但他知道方向。不管王莉藏在哪,不管她布了多大的局,他都会找到她。用纸和笔,用腿和嘴,用最笨的办法,一步一步地走到她面前。
车开得很快,风吹得车窗嗡嗡响。秦川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,风灌进来,吹得他头发乱飞。他没有关窗,就那么睁着眼睛,看着前方的路。
前方的路很直,一直延伸到天边。天边的云很厚,但有一道缝隙,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,照在路面上,像一条金色的线。
秦川踩下油门,朝着那条线开过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