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八周周一凌晨,北江市老城区的一栋居民楼下,红蓝警灯在黑暗中交替闪烁。秦川赶到的时候,警戒线已经拉起来了,几个早起的居民裹着外套站在线外,脸上带着那种既恐惧又好奇的表情。他弯腰钻过警戒线,林辰跟在后面,两个人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巷子里格外清晰。
赵铁军站在单元门口,手里拿着对讲机,正在跟里面的人说话。看到秦川,他点了点头,没多说什么,侧身让开了路。他的表情很凝重,眉头拧在一起,嘴角往下撇着——那种表情秦川见过,是案子很棘手的表情。
“五楼,502。”赵铁军的声音压得很低,“独居女性,四十三岁,丈夫早逝,孩子在外地上大学。邻居早上闻到煤气味报警,消防破门才发现人已经死了。”
秦川上了楼。楼梯间的声控灯坏了两盏,忽明忽暗的,墙壁上有人用黑色马克笔写的办证广告,一层叠着一层。到了五楼,502的门开着,技术科的人正在里面忙碌,闪光灯一下一下地亮着。秦川站在门口,没有立刻进去,先扫了一眼整个房间的布局。
客厅不大,收拾得很干净。沙发上的靠垫摆得整整齐齐,茶几上有一杯水,水面上落了一层灰,倒出来至少两天了。电视关着,遥控器放在电视机柜上,位置很正,像是被刻意摆正的。
尸体在卧室。
秦川走进去,老韩正蹲在尸体旁边,手里拿着放大镜,在做初步勘查。他听到脚步声,抬起头,摘下眼镜,用袖子擦了擦镜片,又重新戴上。
“勒死的。凶器是普通的尼龙绳,宽度大约五毫米,没有特殊纹理,查不到来源。”老韩的声音很平,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,秦川知道他也在紧张,“死亡时间大约四十八小时,周六晚上到周日凌晨之间。”
秦川蹲下来,目光落在尸体上。女人躺在地上,姿势不是自然倒下的——她的双手被放在胸前,手指交叠,像是在祈祷。头发被梳理过,整齐地披在肩膀上。脸上的表情很平静,平静得不像是一个被勒死的人,嘴角甚至还微微上翘,像是在笑。
秦川的后背一阵发凉。
他见过这个姿势。不是在网上,不是在档案里,是在案卷的照片里。林沧海案,第一起。死者的双手被摆成祈祷的姿势,头发被梳理过,脸上的表情被调整过——不是在笑,而是被刻意摆成了笑的样子。当年法医的鉴定报告里写过一句话:“死者的面部肌肉在死后被人为调整,形成了类似微笑的表情。”
一模一样。
秦川站起来,走到床边,低头看着尸体的颈部。勒痕是斜的,左高右低,从左侧颈部的上方斜着切向右侧颈部的下方。这个角度不是随机的——勒痕的方向取决于凶手的位置。林沧海当年是左撇子,站在受害者的身后,用左手拉绳子,勒痕就是左高右低。
“这是林沧海的手法。”秦川的声音很低,但在这个安静的房间里,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在地上。
林辰站在门口,脸色变了。“林沧海在监狱里。”
“所以是模仿犯。”秦川蹲下来,又看了一眼那个祈祷的姿势,站起来,走出卧室,站在阳台上。天还没亮,远处的天际线泛着一层灰蓝色的光,城市的轮廓在黑暗中慢慢浮现。他点了一根烟,深吸了一口,烟雾在晨风里被吹散了。
赵铁军跟过来,站在他旁边。“媒体已经知道了。有人拍了照片发到网上,虽然打了马赛克,但那个祈祷的姿势太明显了。网上已经开始传了——‘林沧海再现,连环杀手重出江湖。’”
秦川没有接话。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。一个已经被抓的连环杀手,他的手法突然又在外面出现了。公众不会去想什么模仿犯,他们只会想一件事——警察抓错人了,真正的凶手还在外面。
第二天早上,铺天盖地的新闻证实了他的担心。
秦川坐在清案组办公室的桌前,面前摊着三份报纸。头版头条都是同样的内容——“林沧海再现!北江女子被勒死,姿势与林沧海案一致。”电视开着,省台的早间新闻正在播报,主持人用一种故作冷静的语调念着稿子,但秦川能听出来,那种冷静底下压着的是恐慌。
“据本台记者了解,该案作案手法与十一年前的林沧海连环杀人案高度相似。目前警方尚未对此作出回应,市民夜间出行需提高警惕……”
林辰关了电视,把遥控器放在桌上。办公室里安静了。
秦川的手机响了。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——钱副厅长。钱副厅长之前因为双规被调查,交代问题后暂时复职,等待进一步处理。秦川接了,钱副厅长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,带着一种压抑的怒气。
“秦川,这个案子你必须尽快破,否则我保不住你。”
秦川握着手机,没有说话。钱副厅长那边又说了几句,大意是省厅压力很大,市局压力更大,媒体盯着,领导盯着,所有人都盯着。秦川听了几句,最后只说了一句“我知道”,就挂了。
他把手机放在桌上,靠在椅背上,看着天花板。林辰坐在对面,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“他们想让我输。”秦川终于开口了,声音很轻,像是在跟自己说。
林辰往前倾了倾身子。“谁?”
秦川坐直了身体,双手交叉放在桌上。“那些不想让我查‘幽灵’的人。林沧海案是‘幽灵’的一部分,我查林沧海案就是在查‘幽灵’。现在有人模仿林沧海的手法作案,把我拉回这个案子里,让我疲于奔命,让我在媒体面前出丑,让我被省厅问责。不管我破不破得了这个案子,他们都有办法让我停职。”
林辰沉默了一会儿。“您觉得模仿犯是‘幽灵’派来的?”
秦川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站起来,走到白板前,看着上面“王莉”两个字。她已经消失了两周了,没有短信,没有视频,没有任何消息。他以为她会主动联系他,但她没有。原来她在忙别的事——在安排一个模仿犯,在给他制造新的麻烦。
林辰也站起来,走到白板前,看着那条箭头。“她想用这个案子拖住您,让您没有精力去查她。”
秦川点了点头。他把马克笔放下,转过身,看着林辰。
“查一下林沧海案当年的所有媒体报道,看看哪些细节被公开了。”秦川的声音很平静,但那种平静底下压着的东西,林辰听得出来——是愤怒,是被挑衅之后咬着牙不让自己爆发的愤怒。
林辰从桌上拿起笔记本,翻开新的一页。“您怀疑模仿犯从媒体获取信息?”
“对。”秦川走回桌前,坐下来,“也可能从内部。林沧海案的卷宗,除了我们,还有谁接触过?档案科、刑侦支队、当年的办案人员。这些人里面,可能有人在给模仿犯提供信息。”
林辰飞快地记着,抬起头。“那第一起案子的死者呢?跟王莉有没有关系?”
秦川摇了摇头。“还不知道。老韩在查,技术科在查,赵铁军在查。等结果出来再说。”
他站起来,拿起外套,走到门口。林辰也站起来,跟在后面。两个人走出办公室,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。秦川走到楼梯口的时候,停了一下,回头看了一眼清案组办公室的门。门没关严,留了一条缝,白板上的字在光线里若隐若现。
他转身下了楼。
北江的早晨很冷,风从江面上吹过来,带着一股湿冷的腥味。秦川把外套的拉链拉到最上面,快步走向停车场。林辰跟在后面,两个人的脚步声响亮地回荡在空旷的停车场里。
“秦队,”林辰忽然开口,“如果第二起案子也发生了呢?”
秦川拉开车门,停了一下。他没有回头,声音从肩膀上传过来。
“那就说明我们不是在跟一个模仿犯在斗,是在跟一个连环杀手在斗。而且这个连环杀手,比林沧海更聪明。”
他坐进车里,关上了车门。引擎发动了,车灯亮了,照亮了前方灰蒙蒙的路。他把车开出停车场,拐上主路,朝着北江老城区的方向开去。
第一起案子的现场还有很多工作要做。技术科的勘查报告还没出来,老韩的尸检报告还没出来,赵铁军的走访结果还没出来。他要去现场,重新看一遍,用他自己的眼睛。
车开得很快,风从车窗缝里钻进来,发出尖锐的呼啸声。秦川握着方向盘,脑子里反复回放那个祈祷的姿势,那张被摆成微笑的脸,那条左高右低的勒痕。
他不知道。但他会查出来。
车停在了老城区那条巷子口。警戒线还在,技术科的人已经撤了,只留下两个值班的民警。秦川下了车,穿过警戒线,上了楼。五楼的门还开着,他走进去,站在卧室门口,看着地上那个用粉笔画的轮廓。
尸体已经被运走了,但那个姿势还留在地上——双手的位置,身体的方向,头的朝向。秦川蹲下来,用手指摸了摸地板上的粉笔痕迹,站起来,转身走出了房间。
他下了楼,站在单元门口,点了一根烟。天已经完全亮了,阳光照在巷子里那些老旧的墙壁上,把墙皮上的裂缝照得一清二楚。几个大妈拎着菜篮子从旁边走过,好奇地往这边看了一眼,又匆匆走了。
秦川把烟叼在嘴里,拿出手机,拨了老韩的号码。电话响了几声,老韩接了,背景音很安静,应该是在解剖室。
“老韩,尸检有什么发现?”
老韩那边沉默了两秒。“死者体内发现了安眠药成分,剂量不大,刚好够让她失去反抗能力。凶手是先下药,再勒死的。这个细节,林沧海案里没有。”
秦川的手指紧了一下。林沧海案里没有用安眠药——他是直接动手的。这个区别说明模仿犯不是简单的复制,他加入了自己的手法。但为什么要加安眠药?是为了确保死者不会挣扎,还是因为模仿犯没有林沧海那样的体力?
“还有别的吗?”秦川问。
“绳子上的纤维我送去化验了,结果要等。”老韩说,“但我初步判断,凶手是个男性,身高在一米七五到一米八之间,体型中等。勒痕的角度虽然跟林沧海案一致,但力度不一样——林沧海是一气呵成,这个凶手用了好几次力,绳子有多次收紧的痕迹。”
秦川挂了电话,把烟掐灭在垃圾桶上。他站在巷子里,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,脑子里在拼一张图——一个用安眠药的模仿犯,一个没有林沧海那么有力气的人,一个知道林沧海案全部细节的人。
这个人是谁?他跟王莉是什么关系?他是被王莉指使的,还是自己主动模仿的?
秦川不知道。但他知道一件事——这个人一定会再动手。模仿犯第一次作案后会有一段时间的冷却期,但如果第一次没有引起足够的恐慌,他会很快动手第二次。
秦川转身走向巷口,拉开车门,坐进去。他发动了车,但没有立刻开走。他靠在座椅上,闭着眼睛,把所有的线索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