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川到的时候，广场已经被人群围得水泄不通。不是围观的路人，是警察、记者、还有那些被惊醒后跑出来看热闹的市民。警戒线拉了三层，最里面是技术科的人，中间是民警，外面是越聚越多的人群。秦川穿过人群的时候，听到有人在低声议论——“吊在大屏幕上”“身上画着数字”“太变态了”。
他抬头看了一眼。
商业广场的外墙上有一块巨大的LED屏幕，平时用来播放广告和公益宣传，此刻屏幕是黑的。屏幕下方，一个人被吊在那里，绳子从屏幕的支架上垂下来，套在那人的脖子上。那是一个年轻女性，长发垂下来，遮住了脸。她的身体微微晃动，在晨风里缓慢地转着圈，像一只被线牵着的木偶。
她的衣服被掀开了，腹部和胸口裸露的皮肤上，用红色颜料画满了数字。
秦川走进警戒线，赵铁军迎上来，脸色铁青。他递给秦川一个望远镜，没有说话。秦川接过望远镜，调焦，对准那些数字。
秦川的手开始发抖。不是因为害怕，是因为愤怒。他认识这些数字，不是从案卷里认识的，是从他自己的记忆里认识的。十一年前，他刚进警队不久，接手的第一起独立侦办的案件——卷1，北江连环杀人案的第一起。那个案子里，死者身上也被画了数字，不是从7200开始，是从3600开始。那是他这辈子都忘不掉的画面。
“他在学我。”秦川的声音很低，低到只有站在旁边的林辰能听见。
林辰从望远镜里也看到了那些数字，他的脸色也变了。“学您什么？”
秦川把望远镜放下，手还在抖，他把手插进口袋里，攥成拳头，指甲掐进掌心里。“卷1的案子，倒计时数字。第一起，死者身上画着3600到3594。那是我的第一个案子。”
林辰沉默了。他看着那些数字，7200，是3600的两倍。凶手不是随机选的，是故意的。他在告诉秦川——我知道你的一切。你破过的案子，你见过的死者，你害怕的东西，我都知道。
秦川走到尸体正下方，仰头看着那个被吊在半空中的人。风停了，尸体不再晃动，静静地垂在那里，长发在风中微微飘动。阳光从东边照过来，照在那些红色数字上，照得那些数字像是在燃烧。
记者们涌了过来。不是从警戒线外面涌过来的，是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的，像是早就等在那里一样。话筒、录音笔、摄像机，全部对准了秦川。闪光灯噼里啪啦地闪，刺得他眯起了眼睛。
“秦组长，凶手是不是在模仿您破过的案子？”
“您是不是被盯上了？”
“凶手在死者身上画倒计时，是什么意思？是在向您挑衅吗？”
“警方有没有锁定嫌疑人？”
秦川站在原地，被闪光灯包围着，被话筒包围着，被那些尖锐的、迫不及待的问题包围着。他张开嘴，想说点什么，但什么都没说出来。他听到自己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，沙哑的、干涩的，像是别人的声音。
“无可奉告。”
他推开面前的话筒，走出人群。林辰跟在后面，帮他挡开那些还想追上来提问的记者。两个人穿过警戒线，走到停在路边的车旁边。秦川拉开车门，坐进去，关上门。外面的声音被隔绝了，车厢里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。
他双手握着方向盘，低着头，肩膀在微微发抖。林辰坐进副驾驶，没有说话，也没有看他。车厢里只有两个人呼吸的声音，很重，很沉。
秦川猛地一拳砸在方向盘上。方向盘发出一声闷响，车身微微晃了一下。他的拳头还停在方向盘上，关节处的皮破了，渗出血来，他没有收手。
“我要抓到这个人，不管他是谁。”秦川的声音在发抖，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，带着一种压抑到极点的愤怒。
林辰从仪表盘上抽了一张纸巾，递过去。秦川没有接，他自己擦了擦手背上的血，纸巾很快被血浸透了，红得刺眼。
“我们一起。”林辰说。
秦川发动了车，引擎轰鸣了一声。他把车开出停车场，拐上主路，朝着省厅的方向开去。后视镜里，商业广场越来越远，那块巨大的LED屏幕还黑着，那个被吊着的人影已经变成一个小小的黑点，悬浮在城市的天际线上。
回到办公室，秦川把三起案件的现场照片钉在了白板上。左边是祈祷的姿势，中间是红伞，右边是倒计时数字。三张照片，三种手法，三个不同的受害者，但都指向同一个源头——林沧海案。而林沧海案的卷宗，在秦川的保险箱里。
他站在白板前，盯着那三张照片看了很久。林辰坐在桌前，手里拿着笔记本，等着他开口。
“每三天一起。”秦川转过身，看着林辰，“第一起，周一凌晨发现。第二起，周三凌晨发现。第三起，周五凌晨发现。间隔都是两天。下一个受害者，可能在周一凌晨出现。”
林辰在笔记本上记下了这个规律，抬起头。“我们能阻止吗？”
秦川走到窗前，把窗帘拉开。外面的天灰蒙蒙的，云层很低，压在城市的上空，像一块洗旧了的灰色抹布。他看着那些灰色的云，沉默了几秒。
“必须阻止。”秦川转过身，走回桌前，拿起电话，拨了老韩的号码。电话响了几声，老韩接了，背景音很吵，应该还在现场。
“老韩，死者身上的数字，是用什么颜料画的？”
老韩那边沉默了一下。“红色丙烯颜料，防水，不容易脱落。这种颜料在美术用品商店就能买到，查不到来源。”
“能提取到指纹吗？”
“颜料表面有手套的纹理痕迹，但没有指纹。凶手戴了手套。”老韩顿了顿，“秦川，这个凶手很专业。丙烯颜料的涂抹很均匀，没有滴落，没有晕染，像是练习过很多次。”
秦川挂了电话，把手机放在桌上。他看着白板上那三张照片，脑子里在拼一张图——一个知道林沧海案全部细节的人，一个会用氯化钾和安眠药的人，一个能把丙烯颜料涂得均匀的人，一个每三天杀一个人的人。
这个人受过训练。不是警察，就是医生，或者两者都是。
“林辰，”秦川转过身，“当年林沧海案的办案人员名单，列好了吗？”
林辰从笔记本里抽出一张纸，递过来。“列好了。总共二十三个人，其中十二个还在省厅或市局，五个退休了，三个调去了外地，两个去世了，还有一个失踪了。”
秦川接过那张纸，一行一行地看。那些名字他大部分都认识，有些是前辈，有些是同事，有些已经很久没有联系了。他的目光停在了最后一行的名字上——“陈志远，林沧海案辩护律师，失踪。”
“陈志远？”秦川抬起头看着林辰，“王莉的丈夫？”
林辰点了点头。“对。陈志远在五年前失踪了，至今未找到。王莉报过案，但一直没有线索。”
秦川的手指在纸面上敲了两下。陈志远是林沧海的辩护律师，他手里有林沧海案的全部案卷材料。他失踪了，他的妻子王莉是“幽灵”的核心人物。这些碎片拼在一起，指向一个方向。
“查陈志远。”秦川把名单还给林辰，“他在失踪前见过谁，去过哪里，跟谁联系过。所有信息，能查到的全部查。”
林辰接过名单，塞进口袋。“您觉得陈志远是模仿犯？”
秦川摇了摇头。“不一定是陈志远本人，但一定跟他有关。他的案卷材料落到了谁手里，谁就是模仿犯。”
林辰站起来，拿起外套，走到门口。“我现在去查。”
秦川点了点头。林辰拉开门，走了出去。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，脚步声渐渐远去。
秦川一个人站在白板前，看着那三张照片。他拿起马克笔，在“倒计时”那张照片下面写了几个数字——“7200”。7200秒，是两小时。两小时，是一个倒计时。
他想起了卷1的那个案子。倒计时数字3600，死者被发现的时候，倒计时刚好走完。那是凶手在告诉他——你来晚了。
这一次，7200。两小时。他在告诉他什么？
秦川把马克笔放下，走到保险箱前，蹲下去，拧开锁，从里面拿出卷1的旧案卷。他翻开第一页，上面贴着一张照片——十一年前的案发现场，一名年轻女性躺在血泊中，身上画着倒计时数字。
他在等。等第四起案子的消息。但他不希望它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