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八周周六，省厅会议室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。长条桌两边坐满了人，省厅的、市局的、刑侦支队的、宣传处的，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被 deadlines 压得喘不过气来的表情。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，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烟草味和速溶咖啡的苦味。秦川坐在靠窗的位置，面前摊着三起案件的现场照片和初步调查报告，手指无意识地在纸面上敲着。
钱副厅长坐在主位上，面前的茶杯已经凉了，他没有喝。他的目光从在场每一个人的脸上扫过，最后停在秦川身上。那种目光秦川见过——不是审视，不是期待，是一种更微妙的东西，像是在看一个即将跳进坑里的人。
“三起案件，全城恐慌。”钱副厅长的声音不大，但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在桌上，“市领导已经过问了，省领导也知道了。媒体那边压不住了，网上已经开始传‘北江连环杀手重现江湖’。今天这个会，只有一个议题——限期破案。”
会议室里安静了。所有人都看着秦川。赵铁军坐在角落里，手里的烟烧到了滤嘴，他没有掐，就那么捏着，烟灰掉在裤子上，他没有拍。林辰坐在秦川旁边，笔记本翻开，笔尖悬在纸面上方，没有动。
钱副厅长把一份文件推到桌子中间。“秦川，我给你七天时间，必须抓到凶手。”
秦川看着那份文件，没有伸手去拿。他知道那是什么——不是支持，不是资源，是一份军令状。签了，七天后抓不到人，一切责任都是他的。
钱副厅长摇了摇头。“没有更多的人。市局要维持日常治安，省厅要处理其他案子。清案组现在只有你和林辰，最多加上赵铁军。七天，就这些人。”
会议室里的空气凝固了。赵铁军抬起头，看了秦川一眼，嘴唇动了一下，想说什么，但没说出来。林辰的笔尖在纸面上点了一下，留下一个墨点。钱副厅长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，不是笑，是一种说不清的表情——像是满意，又像是别的什么。
“希望你说到做到。”钱副厅长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让秦川不舒服的轻松。
秦川站起来，椅子在地板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。他看着钱副厅长的眼睛，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他见过很多次的东西——幸灾乐祸。不是那种明目张胆的幸灾乐祸，是那种藏在公事公办的面具后面的、只有细心观察才能捕捉到的幸灾乐祸。
“我从来没有失手过。”秦川的声音很冷，冷得像冬天里的铁。
钱副厅长也站起来，双手撑在桌上，身体前倾。“这次不一样。”
他转身走向门口。林辰站起来，跟在后面。赵铁军也站起来，把手里烧到滤嘴的烟掐灭在烟灰缸里，跟着走了出去。会议室的门在身后关上了，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。
三个人走进电梯。电梯门关上的时候，秦川靠在电梯壁上，闭着眼睛，深吸了一口气。林辰站在他旁边，没有说话。赵铁军站在角落里，双手插兜，看着电梯门上方的楼层数字一层一层地往下跳。
电梯到了一楼，门开了。秦川走出去，林辰和赵铁军跟在后面。三个人穿过大厅，出了省厅大楼。外面的阳光刺得秦川眯了眯眼，他站在台阶上，从口袋里摸出烟，点了一根。
“您不该承诺七天。”林辰站在他旁边，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我知道。但我别无选择。”秦川把烟从嘴里拿下来，弹了弹烟灰，“他不给我七天，也会给我别的期限。十天、五天、三天，都一样。他要的不是我破案，是我在破案的过程中犯错。”
林辰皱了皱眉。“您觉得钱副厅长在故意施压？”
秦川转过头看着他。“他巴不得我栽跟头。”他把烟叼回嘴里，声音有些含混，“他之前被双规，交代了问题，现在暂时复职。但他心里清楚，他的问题不是交代完了就完了的。他需要转移注意力，需要让上面觉得他有价值。逼我破案，就是他的价值。”
赵铁军站在旁边，一直没说话。他把烟点着了，深吸了一口，吐出一团浓烟。
“七天，三起案子，一个模仿犯。”赵铁军的声音很沉，“妈的，这他妈是故意刁难。”
秦川把烟掐灭在垃圾桶上，转身走回大楼。林辰和赵铁军跟在后面。三个人上了六楼，推开清案组办公室的门。秦川走到白板前，看着那三张照片。祈祷，红伞，倒计时。三张照片，三个受害者，三个不同的手法，但都指向同一个方向。
“七天内，我们必须抓到模仿犯。”秦川转过身，看着林辰和赵铁军。
林辰走到桌前，翻开笔记本。“从哪里开始？”
秦川走到白板前，拿起马克笔，在三张照片下面画了一条线，线的末端写了三个字——“内鬼。”他把马克笔放下，转过身。
“从内部开始。谁有权限接触林沧海案的所有案卷？”秦川的目光在林辰和赵铁军之间来回移动，“不是部分案卷，是全部。包括那些没有被数字化、只有纸质原件的案卷。”
林辰在笔记本上写了几行字，抬起头。“档案科，所有人都有权限。刑侦支队，当年办过这个案子的人。省厅办公室，负责档案管理的人。还有——当年林沧海的辩护律师，他的律所。”
赵铁军皱了皱眉。“律师？辩护律师能拿到全部案卷？”
“能。”秦川说，“刑事案件的辩护律师，有权查阅案卷的全部材料。这是法律规定。陈志远当年是林沧海的辩护律师，他手里有一套完整的案卷复印件。”
秦川走到保险箱前，蹲下去，拧开锁，从里面拿出一份名单。那是林辰之前整理的林沧海案办案人员名单，二十三个名字，每一个都标注了现在的状态。他把名单贴在白板上，用磁铁压住。
“这二十三个人，每个人都有作案的可能。”秦川的手指在名单上滑动，“但大部分人没有作案时间。我们先从那些退休的、调离的、失踪的开始查。陈志远，第一个。”
赵铁军走到白板前，看着那个名字。“陈志远失踪五年了，怎么查？”
秦川从桌上拿起车钥匙，在手里掂了掂。“从他老婆开始查。”
林辰愣了一下。“王莉？她也在跑。”
“对，她也跑了。”秦川把车钥匙放进口袋，“但她跑之前，一定跟陈志远有过联系。夫妻之间，不可能五年没有任何联系。我们找不到王莉，但我们可以找陈志远留下的痕迹。他的银行流水、他的通讯记录、他的行踪轨迹，这些东西不会凭空消失。”
秦川走到桌前，拿起电话，拨了技术科的号码。电话响了几声，对方接了。
“帮我查一个人，陈志远，原北江正源律师事务所主任。查他名下的所有银行账户、手机号码、车辆登记、房产信息。能查到的全部调出来，送到清案组。”
挂了电话，秦川转过身，看着林辰和赵铁军。“陈志远失踪前，他的律所还在经营。他手里有一整套林沧海案的案卷复印件。那些案卷现在在哪里？是被他带走了，还是留在了律所？是被销毁了，还是落到了别人手里？这些都要查。”
林辰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着。“我去律所查。”
秦川点了点头。“赵哥，你去查陈志远的社会关系。他失踪前跟谁走得近，跟谁有过矛盾，跟谁有过金钱往来。能查到的全部查。”
赵铁军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，点了点头。“行。”
秦川走到窗前，把窗帘拉开。阳光涌进来，照在白板上，照在那三张照片上，照在那二十三个名字上。他看着那些名字，脑子里在飞速运转。七天。一百六十八个小时。每一起案子间隔两天，下一个受害者可能在周一出现——那就是后天。
“秦队，”林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，“您觉得模仿犯会在七天内再次作案吗？”
秦川没有回头。他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，看着那些低垂的云层，看着远处北江的天际线。
“会。”秦川转过身，看着林辰，“而且就在这两天。他每两天杀一个人，这是他的节奏。他不会因为警方在查就改变节奏。他觉得他比我们快，比我们聪明，比我们更有耐心。”
林辰沉默了一会儿。“那我们要比他更快，更聪明，更有耐心。”
秦川看着他，嘴角动了一下，不是笑，是一种说不清的表情——像是在说“对”，又像是在说“希望如此”。
他把马克笔放下，拿起外套，走向门口。林辰和赵铁军跟在后面。三个人走出办公室，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。秦川走在最前面，脚步很快，皮鞋踩在地砖上，发出清脆的声响。
走到楼梯口的时候，秦川停了一下，回头看了一眼清案组办公室的门。门没关严，留了一条缝，白板上的字在光线里若隐若现。他转身下了楼，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梯间里回荡。
楼下的停车场里，三辆车先后发动，驶出停车场，朝着三个不同的方向开去。秦川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省厅大楼，那栋灰色的建筑在晨光里显得很安静，窗户反射着金色的光。
他收回目光，踩下油门，朝着陈志远曾经的律师事务所开去。车开得很快，风从车窗缝里钻进来，发出尖锐的呼啸声。他握着方向盘，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——七天。一百六十八个小时。他不会输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