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八周周日，清案组办公室的白板上又多了几行字。秦川站在白板前，手里拿着马克笔，把三起案件的共同点一条一条地列出来——勒痕左高右低、祈祷姿势、红伞齿痕、氯化钾注射、丙烯颜料倒计时。每写一条，他就在后面画一个勾。六条勾，整整齐齐，像六个黑色的墓碑。
林辰站在他身后，双手抱胸，看着那些勾。罗小飞的声音从音箱里传出来，带着一种熬夜干活之后的沙哑，但语速还是那么快：“秦哥，我按你的要求，把林沧海案卷1到卷3的电子档案访问记录调出来了。最近三个月，访问过这些档案的人有四个。”
秦川转过身，走到电脑前，看着屏幕上那份访问记录。四个名字，整整齐齐地列在那里。第一个是他自己，第二个是林辰，第三个是赵铁军，第四个是钱副厅长。
“钱副厅长也看过。”秦川的声音很平，但那种平底下压着的东西，林辰听得出来——是警觉，是猎犬闻到猎物气味时的紧绷。
罗小飞那边键盘响了几声。“对。钱副厅长在两周前访问过卷1和卷2，每次停留时间不长，大概十几分钟。他没有下载权限，只能在线看。”
秦川靠在椅背上，盯着屏幕上那个名字。钱副厅长。一个暂时复职、等待最终处理的人，一个被双规过、交代过问题的人，一个有动机转移注意力、证明自己价值的人。他看林沧海的旧案卷，是为了什么？是为了找线索，还是为了找细节——那些只有警方才知道的细节？
“凶手知道只有警方才知道的细节。”秦川站起来，走回白板前，用手指点着那六条共同点，“红伞上的齿痕，媒体的报道里从来没有提过。倒计时数字的具体数值，媒体的报道里只有‘倒计时’三个字，没有数字。勒痕的方向，媒体的报道里只说了‘勒死’，没有说方向。这些细节，只有看过完整案卷的人才知道。”
林辰走到白板前，也看着那些共同点。“所以凶手一定是内部人员，或者接触过内部人员。”
钱副厅长。赵铁军。老韩。罗小飞。林辰。沈梦。
他把最后一个名字写上去的时候，笔尖在纸面上停了一下。沈梦还在康复中，她的手还没完全恢复，不可能杀人。但她在清案组待过，她知道案卷的存在，她有机会接触。在这个案子里，任何人都有可能。
林辰看着那串名字，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也包括我。”
秦川没有回头，声音从白板那边传过来。“包括所有人。”
林辰点了点头，没有再说什么。他早就习惯了被怀疑。在这个案子里，信任是最奢侈的东西，而怀疑是最廉价的通货。
罗小飞的声音又从音箱里传出来，这次带着一种发现了什么的紧张：“秦哥，我还有个东西要给你看。三起案发现场周边的监控，我调了。三个现场，分别在不同的区域，但我在每一个监控里都看到了同一个人。”
秦川走回电脑前，罗小飞已经把三张监控截图发了过来。每张截图里都有一个人——戴着黑色棒球帽，穿着深色夹克，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。看不清长相，看不清年龄，只能看出是一个男性，身高在一米七五到一米八之间，体型中等。
三张截图，三个不同的案发现场，同一个人的轮廓。
“这个人的走路姿势，”罗小飞的声音压低了，“和之前茶楼那个神秘人不一样。茶楼那个人走路外八字，步子大。这个人走路内八字，步子小，身体微微前倾。不是同一个人。”
秦川盯着那三张截图，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。不是同一个人。茶楼的神秘人是张伟民，已经被监控了。这个模仿犯是另一个人，一个走路内八字、身体前倾的人。两个人，两种不同的步态，两种不同的身份。
“说明不是同一个人。”秦川的声音很沉，“这是一个模仿犯，但他背后有人指使。”
林辰走过来，低头看着那三张截图。“他在每个案发现场都出现过，但监控没拍到他的脸。他刻意避开了摄像头，口罩和帽子也是故意的。他知道摄像头在哪。”
秦川把三张截图放大，一帧一帧地看。每一张截图上，那个人的脸都被帽檐和口罩遮得严严实实，只露出眼睛的位置。但眼睛也是模糊的，像素不够，看不清。
“继续查这个人。”秦川对着音箱说，“调取所有可能拍到他的监控，追踪他的行动轨迹。他不可能凭空出现在案发现场，他一定有交通工具，有来路和去路。”
罗小飞那边键盘声噼里啪啦地响了起来。“我试试。但老城区的监控覆盖率不高，很多地方是盲区。他选那些地方作案，说明他对监控布局很熟悉。”
秦川站起来，走到窗前，把窗帘全拉开了。阳光涌进来，照在白板上，照在那串名字上。钱副厅长、赵铁军、老韩、罗小飞、林辰、沈梦。六个名字，六个人，每个人都有作案的可能，但每个人也都有不在场的证据。他要的不是可能性，是确定性。
“秦队，”林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，“您觉得钱副厅长会是内鬼吗？”
秦川转过身，看着林辰。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，把他的脸藏在阴影里，看不清表情，但能看见他站得很直，肩膀很稳。
“钱副厅长有嫌疑，但他不会亲自作案。”秦川走回白板前，拿起马克笔，在钱副厅长的名字下面画了一条线，“他是副厅级，就算要杀人，也不会自己动手。他可能把信息给了别人。”
林辰看着那条线。“谁？”
“他的联系人。可能是‘幽灵’的人。也可能是模仿犯本人。但不管是哪种，钱副厅长都是这个链条上的一环。”
秦川走回桌前，拿起电话，拨了赵铁军的号码。电话响了几声，赵铁军接了，背景音很吵，像是在外面。
“赵哥，钱副厅长最近跟谁走得近？”秦川没有寒暄，直接问。
赵铁军那边沉默了两秒。“你是说，钱副厅长也可能是内鬼？”
秦川在笔记本上记下了这个名字。“查马洪。他的背景、他的社会关系、他的行踪。能查到的全部查。”
赵铁军应了一声，挂了电话。
秦川把笔记本合上，站起来，走到白板前。他看着那六个名字，拿起马克笔，在马洪的名字下面画了一条线，连接到钱副厅长，再连接到“幽灵”。一张新的网正在形成——不是王莉那张网，是模仿犯的网。
“林辰，”秦川转过身，“你去查钱副厅长的司机马洪。不要打电话，不要发邮件，直接去他家，面对面问。”
林辰点了点头，拿起外套，走到门口。“您呢？”
秦川走到保险箱前，蹲下去，拧开锁，从里面拿出一本旧案卷。那是林沧海案的卷1，封面已经发黄了，边角磨损，上面用钢笔写着“林沧海连环杀人案·卷一”。他翻开第一页，上面贴着一张照片——十一年前的案发现场，一名年轻女性躺在地上，身上画着倒计时数字。
“我去趟北江监狱。”秦川把案卷合上，放回保险箱，锁好，“去见林沧海。”
林辰愣了一下。“林沧海？他能知道什么？”
秦川站起来，拿起外套，穿上。“他知道模仿犯是谁。不是因为他认识那个人，而是因为他了解那个人的心理。一个模仿他手法的人，一定对他有某种执念。林沧海在监狱里待了十一年，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案子的每一个细节。他能帮我缩小范围。”
林辰想了想，点了点头。“小心。林沧海不是善茬。”
秦川嘴角动了一下，不是笑，是一种说不清的表情。“我也不是。”
两个人走出办公室，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。秦川走在前面，林辰跟在后面。下了楼，出了省厅大楼，阳光刺得秦川眯了眯眼。他站在台阶上，从口袋里摸出烟，点了一根。林辰站在他旁边，也点了一根。
两个人站在台阶上，抽烟，看着停车场里那些车。谁都没说话。风吹过来，把烟雾吹散了。
秦川把烟掐灭在垃圾桶上，走下台阶，拉开车门，坐进去。林辰也上了自己的车。两辆车一前一后驶出停车场，拐上主路，朝着不同的方向开去——林辰去查马洪，秦川去北江监狱。
秦川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省厅大楼，那栋灰色的建筑在晨光里显得很安静。他收回目光，踩下油门，朝着北江监狱的方向开去。车开得很快，风从车窗缝里钻进来，发出尖锐的呼啸声。他握着方向盘，脑子里在过林沧海的档案——那个在监狱里关了十一年的人，那个被王莉操控的人，那个说过“眼睛很冷，像蛇”的人。他会告诉秦川什么？秦川不知道。但他知道，林沧海是唯一一个真正了解模仿犯心理的人。因为模仿犯在复制他的过去，而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的过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