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九周周一,省厅新闻发布厅的灯全亮了。秦川站在台上,面前的长桌上铺着深蓝色的桌布,立着两个话筒,一左一右,收音口对着他的方向。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,没有打领带,头发梳过了,但鬓角的白发在灯光下格外明显。林辰坐在台下第一排,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,表情平静,但手指在无意识地敲着膝盖。
台下黑压压的记者。省台的、市台的、报纸的、网站的、自媒体的,长枪短炮对准了秦川,闪光灯噼里啪啦地闪,把他的脸照得一明一暗。他眯了眯眼,但没有抬手挡。他在心里数了一下,大约有四十多个记者,比上次发布会多了将近一倍。
新闻发布厅的空调开得很足,但他还是觉得闷。不是热,是被那么多双眼睛同时盯着的那种压迫感。他没有坐下,站在那里,双手撑在桌上,身体微微前倾。这个姿势不是刻意摆的,是一种本能——在面对危险时的本能。虽然这些记者不是罪犯,但在某种程度上,他们比罪犯更难对付。
“秦组长,凶手的手法与林沧海案高度相似,请问凶手是不是林沧海的徒弟或者崇拜者?警方有没有锁定嫌疑人?”
秦川看着那个女记者的眼睛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很清楚。“目前没有证据表明凶手与林沧海有直接关系。警方正在全力侦破,有进展会及时通报。”
女记者显然不满意这个回答,还想追问,但秦川已经指向了另一个记者。那是个年轻的男记者,戴着黑框眼镜,脖子上的工牌晃来晃去。
“秦组长,您能保证七天内破案吗?钱副厅长在昨天的会议上明确提出了七天的期限,您对此有什么回应?”
秦川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。“我会尽最大努力。”他顿了顿,“破案不是做算术,没有固定的公式。但我可以向市民保证,警方不会放弃,直到抓到凶手。”
年轻记者推了推眼镜,坐下了。秦川刚想指向下一个记者,后排一个声音响了起来,很大,很尖锐,像是刻意提高了音量。
“秦组长,您破获了那么多案子,为什么这个案子迟迟没有进展?三起命案,全城恐慌,警方却连一个嫌疑人都没有公布。是不是您的能力被高估了?”
发布厅里安静了。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秦川身上。闪光灯闪得更快了,噼里啪啦的,像暴雨打在铁皮屋顶上。林辰坐在台下,身体微微前倾,手指停止了敲击膝盖。
秦川看着那个记者,是个中年男人,头发稀疏,脸上的表情带着一种刻意的挑衅。他见过这种表情——不是真的质疑,是为了博眼球。但他没有回避,也没有发火。
“破案需要时间,不是拍电影。”秦川的声音很平,平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,“每一起案件都不一样,每一条线索都需要时间验证。我理解市民的恐慌,也理解媒体的关注,但理解不能代替证据。在没有确凿证据之前,公布不成熟的信息只会让案件更复杂。”
中年记者还想追问,但秦川已经指向了另一个记者。那是个年轻的女记者,扎着马尾,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。
“秦组长,市民很恐慌,夜间出行的人数骤减,商家生意受影响。您有什么建议给市民?”
女记者愣了一下。“就这些?”
发布厅里又安静了。那个“就这些”像一颗石子扔进了平静的湖面,荡开一圈一圈的涟漪。林辰的手指又开始敲膝盖了,敲得比刚才更快。
秦川看着那个女记者,目光没有躲闪。“就这些。”
他没有再说别的。没有“我们会保护你们”,没有“不用担心”,没有那些场面话。他知道记者想要什么——一个承诺,一个保证,一个能让市民安心的说法。但他给不了。因为他不能保证任何事。模仿犯还在外面,下一个受害者可能在任何地方出现。他不能骗人,不能给一个他做不到的承诺。
发布会在沉默中结束了。秦川走下台,林辰从第一排站起来,跟在他后面。两个人走出新闻发布厅,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。秦川走得很慢,脚步有些重,皮鞋踩在地砖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林辰赶上他,声音压得很低。“您不该说‘就那些’。他们会觉得您无能为力。”
秦川没有停下脚步,声音从肩膀上传过来。“我说的是实话。破案没有捷径,我不能骗他们。”
林辰沉默了几步。“但您可以说得好听一些。”
秦川停了一下,转过头看着林辰。走廊里的灯光照在他脸上,把他的表情照得很清楚——不是疲惫,不是愤怒,是一种更深的东西,像是无奈,又像是坚持。
“好听的话,留给那些不用承担责任的人说。”秦川转过身,继续往前走,“我是要抓人的。说好听了,抓不到的时候,他们骂得更狠。”
两个人上了六楼,推开清案组办公室的门。秦川走到桌前,坐下来,把桌上的文件翻了几页,又合上了。林辰坐在对面,看着他。
“接下来怎么办?”林辰问。
秦川站起来,走到白板前。白板上还贴着三起案件的现场照片,还有那六个名字。他看着那三张照片,沉默了几秒。
“查那个戴帽子的人。”秦川转过身,拿起手机,拨了罗小飞的号码。电话响了一声就接了。
“小飞,调取三起案发现场周边五公里内所有的监控,追踪那个戴帽子的人。他不可能凭空消失,一定有交通工具。找到他的来路和去路,就能找到他的落脚点。”
罗小飞那边键盘声噼里啪啦地响了起来。“秦哥,老城区的监控覆盖率低,很多地方是盲区。我试试用民用监控补位——沿街店铺的、小区的、公交车的。这些监控不是警方的系统,调取起来慢,需要时间。”
“多久?”
“最快明天。”
秦川挂了电话,把手机放在桌上。他看着白板上那个戴帽子的人的监控截图,那张模糊的脸在照片里像一团阴影。他拿起马克笔,在截图下面写了一行字——“目标:明天之前锁定嫌疑人。”
林辰站起来,走到他旁边,也看着那张截图。“秦队,您觉得这个人会是模仿犯本人吗?”
“不一定。他可能只是负责踩点的。一个这么熟悉监控布局的人,不会在案发现场留下这么清晰的影像。他故意出现在监控里,是为了让我们追他。”秦川转过身,看着林辰,“他在转移我们的注意力。”
林辰的眉头拧在了一起。“那真正的模仿犯是谁?”
秦川走回桌前,拿起那本林沧海案的旧案卷,翻开第一页。那张照片还贴在那里——十一年前的案发现场,一名年轻女性躺在地上,身上画着倒计时数字。
“不知道。”秦川合上案卷,放回保险箱,“但我们会知道的。”
“破案需要时间,不是拍电影。”
他说了这句话,但没有人真正相信。记者不信,市民不信,甚至省厅的领导也不信。他们要的是结果,不是理由。他给不了结果,只能给理由。而在结果出来之前,所有的理由都是借口。
秦川转过身,走回白板前,拿起马克笔,在“七天”两个字外面画了一个圈。他看着那个圈,觉得它像一只眼睛,盯着他。
“林辰。”
“明天之前,必须找到那个戴帽子的人。”
林辰点了点头。“明白。”
秦川把马克笔放下,拿起外套,走向门口。林辰跟在后面。两个人走出办公室,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。秦川走出去很远,灯才灭掉。
楼下的停车场里,车还停在那里,挡风玻璃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。秦川拉开车门,坐进去,发动了车。他没有立刻开走,而是靠在座椅上,闭着眼睛,把今天发布会的每一帧画面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
他在想一个问题——那个中年记者,是被人安排来挑衅他的,还是真的只是来抢新闻的?
他不知道。但他知道,在这个案子里,任何一件事都可能不是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。
他睁开眼,踩下油门,车驶出停车场,拐上主路。前方的路很长,但终点已经很近了。不管终点站着的是谁,他都要走到那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