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九周周五凌晨,北江市的街道空得像被抽干了的河床。秦川坐在指挥车里,面前并排摆着三台笔记本电脑,屏幕上是全市重点布控区域的实时监控画面。车停在北江老城区的一条巷口,发动机没有熄火,暖风开着,但他还是觉得冷——不是身体冷,是心里冷。
赵铁军在北区,林辰在南区,秦川自己在东区。西区是商业中心,夜间人流量大,不符合模仿犯的作案习惯,他没有布控。二百多个重点目标,九个人,三辆车,这是他能调动的全部力量。
林辰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出来,带着一种熬夜之后的沙哑:“东区一切正常。没有发现可疑人员。”
赵铁军也报告了:“北区正常。”
秦川按下了对讲机的通话键。“继续监控。不要松懈。”
但凶手没有来。
凌晨两点,没有动静。凌晨三点,没有动静。凌晨四点,还是没有动静。林辰的声音又从对讲机里传出来,这次带着一丝不确定:“秦队,天快亮了。他可能不来了。”
秦川盯着屏幕,没有说话。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着,敲得越来越快。他在想——如果他是凶手,他会怎么做?是遵守自己的节奏,还是故意跳过一次,让警方白等一夜?是为了制造恐慌,还是为了消耗警力?
“再等等。”秦川对着对讲机说。他的声音很平,但那个“等”字拖得有点长。
凌晨五点,天边开始泛白了。秦川靠在座椅上,闭着眼睛,太阳穴在突突地跳。他已经连续工作了将近二十个小时,眼睛干涩得像被砂纸打磨过。他刚准备拿起对讲机说收队,手机就响了。
赵铁军的号码。秦川接了,赵铁军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,急促、低沉,带着一种压抑的愤怒:“北江老城区,花园路,又一起。女性,独居,三十岁左右。手法一样。”
秦川的手猛地攥紧了手机。他没有说话,挂了电话,发动了车。指挥车的引擎轰鸣了一声,他踩下油门,车窜了出去,轮胎在柏油路面上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。对讲机里传来林辰的声音:“秦队,怎么了?”秦川没有回答。
花园路离他的位置不远,开车十五分钟。他闯了两个红灯,车在空荡的街道上飞驰,风从车窗缝里钻进来,发出尖锐的呼啸声。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——他错了。他的预判是错的。凶手没有选男性,还是选了女性。不是在戏弄他的预判,而是在告诉他——你永远猜不到我。
到了花园路,警戒线已经拉起来了。赵铁军站在单元门口,脸上铁青,手里拿着烟,烟已经烧到滤嘴了,他没有掐。秦川弯腰钻过警戒线,上了楼。楼梯间的声控灯坏了两盏,忽明忽暗的,墙壁上有水渍,沿着墙根往上爬,像一张张开的嘴。
四楼,402。门开着,技术科的人正在里面忙碌。秦川走进去,老韩蹲在尸体旁边,听到脚步声,抬起头看了他一眼,没有打招呼,又低下头继续工作了。
尸体躺在卧室的地板上。是个年轻女性,三十岁左右,长发散在地上,脸上没有表情,眼睛半睁着,瞳孔已经浑浊了。她的双手被放在胸前,手指交叠——祈祷的姿势。勒痕左高右低。尸体旁边,靠墙的位置,放着一把红色的雨伞,折叠得很整齐,伞柄朝着尸体的方向。
秦川蹲下来,盯着那个祈祷的姿势看了很久。他的手在发抖,不是因为害怕,是因为愤怒——对自己的愤怒。他预判错了。他以为凶手会选男性,所以把大部分警力放在了男性独居者的住所周围。而凶手选了一个女性,一个他完全没有布控的区域。
林辰赶到了,气喘吁吁地跑进来,站在秦川身后。他看了一眼尸体,又看了一眼秦川,没有说话。赵铁军也上来了,靠在门框上,把手里烧到滤嘴的烟掐灭在门框上,留下一个黑色的焦痕。
“不是您的错。”林辰的声音很低。
秦川站起来,蹲得太久,腿有些发麻,他扶着墙站了一会儿。他看着那具尸体,看着她被摆成祈祷姿势的双手,看着她身边那把红色的伞。所有的一切都跟前三起一模一样,只有一个地方不同——时间。前三起都是凌晨被发现,这一起是凌晨五点——晚了一个小时。
不是他预判错了,是凶手故意打乱了时间。他在告诉他——你以为我会在三点动手,我偏要在五点。你以为我会选男性,我偏要选女性。你以为你了解我,你根本不了解。
“是我的错。”秦川的声音很轻,轻到像在自言自语,“我预判错了。”
林辰走过来,站在他旁边。“您不能预判所有事。”
秦川转过身,看着林辰。走廊里的灯光照在他脸上,把他的表情照得很清楚——不是疲惫,不是愤怒,是一种更深的东西,像是挫败,又像是重新评估对手后的清醒。
“他比我聪明。”秦川说。
林辰摇了摇头。“不,他只是不按套路出牌。”
他转身走出房间,下了楼。林辰跟在后面,赵铁军也跟了下来。三个人站在单元门口,谁都没说话。天已经亮了,灰蓝色的光从东边漫过来,把整条巷子照得像一幅褪色的老照片。秦川从口袋里摸出烟,点了一根,深吸了一口。烟雾在晨风里被吹散了,他盯着那团散去的白雾,看了很久。
林辰站在他旁边,也点了一根烟。“被动等待,时间不够。七天已经过了四天了。”
秦川把烟从嘴里拿下来,弹了弹烟灰。烟灰落在地上,被风吹散了。他看着那些被吹散的烟灰,沉默了几秒。
“那就让他主动来找我。”秦川转过身,看着林辰,“他既然在戏弄我,就一定想看到我的反应。他在等我在媒体面前出丑,在等我跟不上他的节奏,在等我崩溃。”他把烟叼回嘴里,深吸了一口,“我不会让他得逞。但我要让他觉得他快得逞了。”
林辰皱了皱眉。“您要故意示弱?”
秦川点了点头。“对。让他觉得他赢了,让他放松警惕。他越觉得自己聪明,就越容易犯错。”
赵铁军把烟掐灭在墙上,走过来。“怎么示弱?”
林辰沉默了一会儿。“您在赌。”
秦川拉开车门,坐进去,发动了车。车窗摇下来,他看着林辰和赵铁军。
“这个案子从头到尾都是在赌。”秦川的声音很平静,“他赌我抓不到他。我赌他会犯错。”
他把车开出巷子,拐上主路,朝着省厅的方向开去。后视镜里,花园路的那栋居民楼越来越小,警戒线在晨风里飘动,像一面白色的旗。
秦川收回目光,握紧方向盘。他的脑子里在重新评估这个对手——一个不按套路出牌的人,一个故意打乱自己节奏的人,一个把谋杀当成棋局的人。这样的人,不会因为警方加大力度就收手。他会觉得更有趣。
秦川踩下油门,车开得更快了。风从车窗缝里钻进来,吹得他头发乱飞。他没有关窗,就那么睁着眼睛,看着前方的路。
前方的路很长,但他知道,这场比赛才刚刚开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