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九周周六，清案组办公室的窗帘没有拉开。秦川坐在桌前，手机屏幕上是省城都市报的头条——“神探失灵：秦川无法破解模仿案，第四名受害者出现。”他把手机扣在桌上，屏幕朝下，发出啪的一声轻响。林辰端着两杯咖啡走进来，把其中一杯放在秦川面前，秦川没有动。
他已经两天没睡了。从周四凌晨布控开始，到周五凌晨第四起案子发生，再到今天周六，他的眼睛几乎没有合上过。眼眶下面青黑一片，眼白里的血丝像一张红色的网，布满了整个眼球。他的头发乱糟糟的，下巴上冒出青色的胡茬，衬衫领口敞着两颗扣子，皱巴巴的，像穿了三天没换。
林辰在他对面坐下来，看着他。“师父，您需要休息。”
秦川拿起咖啡杯，喝了一口，烫得他皱了皱眉，但没有放下。“我没时间休息。”
“您不休息，脑子就不清醒。不清醒就抓不到凶手。”林辰的声音不大，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，带着一种压抑的焦急。他已经劝了秦川很多次，从周四劝到周六，每次都被同样的回答挡回来。
秦川把咖啡杯放在桌上，杯底磕在桌面上，发出一声轻响。他抬起头看着林辰，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有东西——不是疲惫，是一种更深的东西，像是恐惧。
“我知道。”秦川的声音很轻，“但我睡不着。”
林辰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为什么？”
秦川的目光从林辰脸上移开，落在桌上那杯冒着热气的咖啡上。他看着那缕白色的水汽慢慢升起来，在空气中扭曲、散开，像一朵没有形状的花。他看了很久，久到林辰以为他不会回答了。
“因为我怕睡着的时候，又有人死。”秦川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，“上一次我睡着，是周四晚上。我睡了四个小时，醒来的时候，第四起案子已经发生了。死者是个年轻女性，三十岁，独居。她死的时候我在睡觉。”他把目光从水汽上收回来，看着林辰，“如果我没睡，如果我多派一组人，也许她不会死。”
林辰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但什么都没说出来。他想说这不是您的错，想说您不能把所有的责任都扛在自己身上，想说一个人不可能二十四小时不睡觉。但这些话到了嘴边，全都咽回去了。因为他知道，这些话秦川都懂，但懂和接受是两回事。
秦川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，从里面抽出一张照片。照片上是一堆白骨，躺在泥土里，旁边放着一把铲子。那是他母亲的遗骸，在北江市郊外的别墅区挖出来的，已经过去很久了。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，手指在照片的边缘摩挲着，一遍又一遍。
“妈，等我忙完这个案子，我就去查你的事。”秦川的声音很轻，轻到像在自言自语。他把照片放回信封，塞进抽屉最深处，关上抽屉，锁好。
林辰看着他的每一个动作，没有说话。
秦川站起来，椅子在地板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。他走到窗前，把窗帘拉开。阳光涌进来，刺得他眯了眯眼。他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，看着远处北江的天际线，看着楼下停车场里那些整齐排列的车。
“我要用自己当诱饵。”秦川的声音从窗前传过来，被风吹得有些散。
林辰愣了一下，从椅子上站起来，走到他身后。“您疯了。”
秦川转过身，靠在窗台上，双手插兜。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，把他的脸藏在阴影里，看不清表情，但能看见他站得很直，肩膀很稳。
“我没疯。”秦川的声音很平静，“这是最快的方法。他在戏弄我，在等我出丑，在等我崩溃。如果我给他一个机会——一个能直接面对我的机会——他会来的。他忍不住。”
林辰走到他面前，盯着他的眼睛。“您怎么知道他会上当？”
秦川从口袋里掏出手机，翻到那条匿名短信的对话框。最后一条短信还是那句“下一个是你，秦川。”他把手机屏幕转向林辰。
“他说的。”秦川把手机收起来，放回口袋，“他说‘下一个是你’。他不是随便说说的。他的目标从一开始就是我。前三起案子的受害者，都是铺垫。他在热身，在建立节奏，在吸引我的注意力。等他觉得时机成熟了，他会来找我。”
林辰沉默了很久。他转过身，看着白板上那四张照片。祈祷，红伞，倒计时，还有第四起的现场照片——又是一个祈祷的姿势。四张照片，四个受害者，四条生命。他看着那些照片，又看了看秦川。
“您想过没有，如果您猜错了呢？如果他不是来找您，而是继续杀别人呢？”
秦川没有立刻回答。他也转过身，看着那四张照片。他看了很久，久到林辰以为他又不会回答了。
“如果他想继续杀别人，他早就杀了。”秦川的声音很轻，“他在等我犯错。而我，要给他一个犯错的机会。”
秦川走回桌前，拿起手机，翻到赵铁军的号码，拨了过去。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。
“赵哥，帮我联系媒体。明天上午十点，省厅新闻发布厅，我要召开第二次发布会。”秦川语速很快，每个字都很清楚，“题目是——‘北江连环模仿案最新进展，及下一步行动部署。’”
赵铁军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。“你要宣布什么？”
秦川没有反驳。“对。我就是靶子。”
他挂了电话，把手机放在桌上。林辰站在他面前，脸色很难看。
“您确定他能看到这条消息？”
秦川点了点头。“他能。他一直在看新闻，一直在关注我的一举一动。他知道我在哪，知道我在做什么，知道我什么时候睡觉，什么时候吃饭。”秦川的声音低了下去，“他甚至可能比我自己还了解我。”
秦川摇了摇头。“不。你守在暗处。我一个人在北江港走，你在远处跟着。如果他来了，你不要动，等他自己现身。”
林辰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但秦川抬手打断了他。
“这是命令。”秦川的声音不大，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出去。
“周一晚上，他会出现。”
林辰看着那个箭头，沉默了一会儿。“如果他不出现呢？”
“那我们就继续等。周二，周三，周四。他总会来的。因为他忍不住。”
秦川从桌上拿起那杯已经凉透的咖啡，一口喝完了。苦味在嘴里散开，他皱了皱眉，但没有吐出来。他把空杯子扔进垃圾桶，拿起外套，走向门口。
“您去哪？”林辰问。
他走出办公室，走廊里的声控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，在他身后一盏一盏地灭掉。脚步声越来越远，最后消失在楼梯口。
林辰一个人站在办公室里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。他走到窗前，看着楼下。秦川的车还停在停车场里，人已经不见了。他站在那里，看着那个空荡荡的停车位，看了很久。
林辰把马克笔放回白板的槽里，拿起自己的外套，走出办公室。走廊里的声控灯又亮了，他走出去很远，灯才灭掉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