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九周周六深夜,清案组办公室的灯只留了一盏。秦川坐在桌前,面前摊着第四起案子的现场照片,他的手指按在照片边缘,指节发白。手机亮了,屏幕的光在黑暗中格外刺眼,他拿起来,是一条匿名短信,号码不在通讯录里。他点开,屏幕上的字让他的手指僵在了半空中。
“你抓不到我。因为我就是你。”
秦川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。台灯的光照在手机屏幕上,那行字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,黑色的宋体,没有标点,没有署名,跟之前那些短信一模一样。他的呼吸变慢了,心跳却快了,快到能感觉到血液在太阳穴那里突突地跳。
林辰从沙发上站起来,走过来,低头看了一眼屏幕。他的脸色也变了,变得苍白,嘴唇抿成一条线。“谁发的?”
秦川把手机放在桌上,屏幕朝下,挡住了那行字。他知道这是心理战,从第一条短信开始就是。但知道是一回事,不被影响是另一回事。“因为我就是你”——这句话像一根刺,扎在他脑子里,拔不出来。不是恐惧,是一种说不清的感觉,像是被人从镜子里面盯着看。
秦川挂了电话,把手机翻过来,又看了一眼那行字。他把手机扣在桌上,靠在椅背上,闭着眼睛,深吸了一口气。林辰站在他旁边,没有说话。
“又是这一套。”秦川睁开眼,声音很平,但那种平底下压着的东西,林辰听得出来——是愤怒,是被挑衅之后咬着牙不让自己爆发的愤怒。
林辰在他对面坐下来,双手交叉放在桌上。“他说‘我就是你’,是什么意思?”
“也许他是我的崇拜者。也许他是我的复制品。”秦川的声音很轻,“他想成为我。不是成为秦川这个人,是成为‘神探秦川’这个符号。他复制我破过的案子,复制我的手法,复制我的一切。他以为这样就能变成我。”
林辰也站起来,走到白板前,看着那些照片。“所以他很了解您。不只是知道您破过哪些案子,还知道您怎么思考,怎么预判,怎么布局。”
秦川点了点头。他走回桌前,拿起那杯已经凉透的茶,喝了一口,苦得他皱了皱眉,但没有吐出来。他把茶杯放下,双手撑在桌上,低着头,看着桌面上那些散乱的文件。
“他可能是我身边的人。”秦川的声音很低,低到像在自言自语。
办公室里安静了。林辰站在白板前,一动不动。他的背影在台灯的光里被拉得很长,投在墙上,像一道黑色的影子。秦川抬起头,看着那个背影。林辰的背影他很熟悉——清案组刚成立的时候,林辰就是这样站在白板前,帮他分析案情,帮他整理线索。永远站在他身后一步远的地方,不远不近。
“您怀疑我。”林辰没有转身,声音从白板那边传过来。
“我怀疑所有人。”秦川走回桌前,坐下来,“包括我自己。”
林辰转过身,看着秦川。台灯的光照在他脸上,把他的表情照得很清楚——平静,没有委屈,没有愤怒,只是平静。他走回桌前,坐下来,把笔记本翻开,笔尖悬在纸面上方。
“明天您还要当诱饵吗?”
“更要当了。”秦川的声音很轻,但很确定,“因为他想见我。”
林辰也站起来,把笔记本合上,塞进包里。“如果他来了,我们怎么部署?”
秦川走到白板前,拿起马克笔,在北江港的地图上画了三个圈。一个在码头东侧,一个在西侧的仓库区,一个在中间的广场。他在三个圈旁边分别写了三个字——“林辰”,“赵铁军”,“我”。
“你守东侧,赵铁军守西侧,我在中间走。”秦川把马克笔放下,“他如果来找我,一定会从中间过来。因为他要看到我,要确认是我一个人。他看到我一个人的时候,就会现身。”
林辰看着那个地图,皱着眉头。“如果他带武器呢?”
秦川把外套的拉链拉到最上面,转过身看着林辰。“他不会。他要的不是杀我,是要证明他比我强。杀了我,他就输了。他要的是在所有人面前赢我。”
秦川走到门口,拉开门,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。他停了一下,没有回头。
“林辰。”
“如果有一天,你发现我就是那个模仿犯,你会怎么做?”
林辰愣住了。他看着秦川的背影,那背影在惨白的灯光下显得有些孤独,肩膀很宽,但微微有些塌。过了几秒,林辰开口了,声音很低,但很确定。
“我会抓您。”
秦川的嘴角动了一下,不是笑,是一种说不清的表情。他走出办公室,走廊里的声控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,在他身后一盏一盏地灭掉。脚步声越来越远,最后消失在楼梯口。
他把马克笔放下,拿起外套,关了灯,走出办公室。走廊里的声控灯又亮了,他走出去很远,灯才灭掉。
秦川回到宿舍,没有开灯。他坐在床边,从口袋里掏出手机,又看了一遍那条短信。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,把那张疲惫的脸照得像一张褪色的照片。“你抓不到我。因为我就是你。”他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,屏幕朝下,躺下来,盯着天花板。
天花板上有水渍,一圈一圈的,像年轮。他盯着那些圈,脑子里在反复回放那条短信。他想起林辰说的话——“他想让您自我怀疑。”但这不是自我怀疑的问题。他在想一个问题——如果模仿犯真的就是他身边的人,会是谁?林辰?赵铁军?还是某个他早就认识、但从来没有怀疑过的人?
他闭上眼睛,脑子里闪过无数张脸。林辰的脸,赵铁军的脸,老韩的脸,沈梦的脸,罗小飞的脸。每一张脸都那么熟悉,每一张脸都那么陌生。他翻了个身,把被子拉到肩膀上,闭上眼睛。
睡不着。脑子里那些脸还在转,越转越快,像一台失控的离心机。他睁开眼,坐起来,从床头柜上拿起烟,点了一根。烟雾在黑暗中散开,看不清,但能闻到。他深吸了一口,把烟雾吐向天花板。
他想起母亲。想起母亲的白骨,想起母亲的日记,想起母亲写的那句话——“他变了,他不是我认识的那个人了。”那个“他”是谁?是父亲,还是别人?他不知道。但他知道一件事——这个模仿犯,也许比王莉更危险。因为王莉躲在暗处,而这个模仿犯,就在他身边。
秦川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,重新躺下来。这次他没有闭眼睛,就睁着眼睛,看着天花板上的水渍,看着那些一圈一圈的年轮。他在等天亮。天亮了,他要去召开新闻发布会,要去宣布那个计划,要去当诱饵。
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成为下一个受害者。但无所谓。只要能抓到这个人,什么都无所谓。
窗外的天开始泛白了。灰蓝色的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,在地上画了一条细细的线。秦川看着那条线,慢慢地变宽,慢慢地变亮。
他坐起来,穿上衣服,洗了脸,刮了胡子,对着镜子看了一眼。镜子里的那个人他不认识了——太瘦了,太老了,眼睛里全是血丝。但他知道,今天必须去。
他走出宿舍,下了楼,上了车,发动了引擎。车子驶出停车场,拐上主路,朝着省厅的方向开去。天越来越亮,路灯一盏一盏地灭了,城市在晨光里慢慢苏醒。他看着那些逐渐亮起来的窗户,握紧方向盘,踩下油门。
前方的路很长,但他知道,今天这场戏,必须演下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