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周周一上午，省厅新闻发布厅的灯全亮了。秦川站在台上，面前的长桌上摆着两个话筒，收音口对着他的方向。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，头发梳过了，但鬓角的白发在灯光下比上次更明显。台下黑压压的记者，比上次更多。四起命案，全城恐慌，媒体的耐心已经耗尽了。
林辰坐在台下第一排，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，表情平静。沈梦坐在他旁边，她是今天早上才从康复中心出院的，手还缠着绷带，但她坚持要来。她的脸上没有血色的苍白，眼眶下面有青黑，但眼睛很亮，一直盯着台上的秦川。
秦川没有坐下，双手撑在桌上，身体微微前倾。他扫了一眼台下的记者，那些面孔有些熟悉，有些陌生，但所有人的眼睛里都带着同一种东西——期待。不是对破案的期待，是对新闻的期待。
“一个人。”秦川的声音很平。
另一个记者抢着问：“您不怕危险吗？凶手已经杀了四个人，您这是在把自己当靶子。”
发布厅里又安静了。闪光灯噼里啪啦地闪，把秦川的脸照得一明一暗。沈梦坐在台下，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膝盖上的绷带，指节发白。林辰看了她一眼，没有说话。
发布会很快就结束了。记者们涌向出口，急着发稿。秦川走下台，沈梦站起来，挡在他面前。她的眼眶红了，嘴唇哆嗦了两下，声音有些发抖。
“你这是把自己当靶子。”沈梦的声音很低，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
秦川看着她，没有躲闪。“我就是靶子。”
沈梦的眼泪掉了下来。她用手背擦了一下，吸了吸鼻子。“你会死的。”
林辰走过来，站在沈梦旁边。他看着秦川，目光很平静。“我会在暗处保护您。”
秦川摇了摇头。“不。你也要在明处——这样他才会以为只有我一个人。”他顿了顿，“你在明处，他在暗处，看到你，他就不敢来了。”
林辰的眉头拧了一下。“您确定？”
秦川看着他的眼睛，看了两秒。“确定。”
沈梦站在两个人中间，看看秦川，又看看林辰。她的眼泪还在流，但没有出声。秦川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，抽了一张递给她。沈梦接过去，按在眼睛上，纸巾很快被眼泪浸透了。
“沈梦，”秦川的声音放轻了，“如果我死了，替我照顾小石头。”
沈梦的手猛地停住了。她放下纸巾，看着秦川，眼睛红肿。“你不会死的。”
秦川看着她，没有说话。他的目光很平静，但那种平静底下压着的东西，沈梦看得见——不是恐惧，是一种交代后事的坦然。他已经在心里做好了最坏的打算。
“答应我。”秦川说。
沈梦沉默了很久。走廊里的声控灯灭了，又亮了。她看着秦川的眼睛，那双眼睛里布满血丝，但很亮，亮得像两颗钉子。她知道自己劝不住他，从来都劝不住。
“好。”沈梦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。
秦川点了点头，转身走向楼梯口。林辰跟在后面，沈梦站在原地，看着两个人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。走廊里的声控灯又灭了，她站在黑暗里，手里攥着那张湿透的纸巾，站了很久。
秦川和林辰上了六楼，推开清案组办公室的门。秦川走到白板前，看着那张北江港的地图。三个圈，三个名字，一条线。他拿起马克笔，在“我”那个圈外面又画了一个圈，写了两个字——“明处”。
“明天凌晨，北江港。”秦川转过身，看着林辰，“你带人在暗处埋伏。不要开警车，不要穿制服，不要用对讲机。所有的通讯，用手机静音模式。”
林辰站在他面前，点了点头。“如果他出现，我们什么时候动手？”
秦川走到桌前，从抽屉里拿出一把信号枪，检查了一下，放进口袋。“等我信号。我会发红色信号弹。看到信号，你们就冲出来。”
林辰看着那把信号枪，沉默了一会儿。“如果他带武器呢？”
秦川把外套穿上，拉了拉领口。“他不会。他要的是在所有人面前赢我，不是杀我。”他走到门口，停了一下，“但如果他真的带了武器，你们不用等信号。”
林辰愣了一下。“什么意思？”
秦川没有回头，声音从门口传过来。“如果我倒了，你们就直接抓人。”
他拉开门，走了出去。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，惨白的光照着他的背影。他走出去很远，灯才灭掉。林辰一个人站在办公室里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，站了很久。
秦川下了楼，出了省厅大楼。阳光刺得他眯了眯眼，他站在台阶上，从口袋里摸出烟，点了一根。沈梦从大楼里走出来，站在他旁边。
“你真的要去？”沈梦的声音还有些哑。
秦川把烟叼在嘴里，点了点头。“去。”
沈梦沉默了一会儿，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布袋，递给他。“这是我妈去庙里求的平安符。你带着。”
秦川看着那个布袋，红色的绸布，绣着一个“福”字，边角已经有些磨毛了。他接过来，攥在手心里，布料是软的，带着沈梦的体温。
“谢谢。”秦川把平安符放进口袋，拍了拍。
沈梦看着他，眼眶又红了，但没有再哭。她深吸了一口气，点了点头。“活着回来。”
秦川嘴角动了一下，不是笑，是一种说不清的表情。他走下台阶，拉开车门，坐进去，发动了车。沈梦站在台阶上，看着他的车驶出停车场，拐上主路，尾灯越来越远，最后消失在车流中。
她站在那里，风吹过来，吹乱了她的头发。她没有动。
秦川没有回宿舍，也没有回办公室。他把车开到北江港，停在了码头的停车场。白天，港口很热闹，货船在装卸，工人在搬运，叉车在来回穿梭。他下了车，沿着码头走了一圈，从东走到西，从西走到东。他在看地形——哪里适合埋伏，哪里适合逃跑，哪里适合交手。
画完之后，他把图纸折好，放进口袋，靠在座椅上，闭着眼睛。他在心里模拟今晚的行动——十点，他到北江港，开始巡逻。林辰和赵铁军各带两个人，提前进入埋伏点。如果模仿犯出现，他会从哪个方向来？会穿什么衣服？会带什么工具？
他想了无数种可能，但每一种可能都指向同一个结果——他必须活着。
秦川睁开眼，发动了车，驶出北江港，朝着省厅的方向开去。他要回去准备。准备今晚的行动，准备面对那个自称“就是你”的人。
车开得很快，风从车窗缝里钻进来，发出尖锐的呼啸声。他握着方向盘，脑子里反复回放那条短信——“你抓不到我。因为我就是你。”
他在想，那个人说“我就是你”的时候，是带着什么样的表情？是微笑，是冷笑，还是面无表情？他不知道。但他知道，今晚，他也许能亲眼看到那张脸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