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周周二凌晨，北江港的夜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。秦川站在码头边，黑色的夹克拉链拉到最上面，领子竖起来，手插在口袋里。口袋里有一把枪，保险已经打开了，他的手指搭在扳机护圈上，没有扣进去。远处的货轮亮着灯，慢吞吞地往东开，汽笛声从很远的地方传来，闷闷的，像一头老牛在叫。
他看了一眼手表，凌晨十二点整。
从十点开始，他已经在码头边走了两个多小时。从东走到西，从西走到东，每一步都走得不快不慢，像是真的在巡逻。他的眼睛没有闲着，一直在扫视周围的每一个角落——集装箱之间的缝隙，仓库的阴影，路灯照不到的黑暗。他知道林辰和赵铁军就在暗处，但他不知道他们具体在哪。这是他要求的，他不知道，模仿犯更不会知道。
耳机里传来林辰的声音，很轻，像蚊子叫：“东区正常。”
赵铁军的声音也传过来了：“西区正常。”
秦川没有回答。他不能回答，因为他不知道模仿犯有没有在监听。他继续走，脚步声在空旷的码头上回荡，一下一下的，像心跳。风从江面上吹过来，带着一股水腥味和柴油味，混在一起，说不上难闻，但也不好闻。
凌晨一点，没有动静。秦川走到码头尽头的一盏路灯下，停下来，从口袋里摸出烟，点了一根。火光在黑暗中亮了一下，照亮了他的脸。他知道这个动作很危险——在明处点烟，等于在告诉暗处的人：我在这里。但他就是要告诉模仿犯：我在这里，一个人，等你来。
林辰的声音又从耳机里传出来了，带着一丝不确定：“他可能不来了。”
凌晨两点，还是没有动静。
秦川走到了码头中间的广场，停下来，靠在栏杆上。江风吹得他的头发乱飞，他把烟掐灭在栏杆上，烟头在铁栏杆上按了一下，火星灭了，留下一小块黑色的焦痕。他看着远处的江面，黑漆漆的，什么都看不到。
耳机里传来赵铁军的声音，带着一种熬夜之后的疲惫：“秦川，天快亮了。他可能不来了。”
秦川刚想回答，余光捕捉到了一个影子。
码头东侧的阴影里，有一个人走了出来。不是从集装箱后面，不是从仓库里，是从阴影本身里走出来的，像是黑暗凝结成了人形。那个人戴着一顶黑色的棒球帽，帽檐压得很低，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，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。看不清长相，看不清年龄，只能看出是一个男性，身高在一米七五到一米八之间，体型中等。
秦川的手从口袋里抽了出来。他没有拔枪，手垂在身侧，手指微微张开。
那个人走得很慢，步子不大，身体微微前倾，内八字。秦川认出了这个走路姿势——监控截图里的那个人，一模一样。他的心跳加快了，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他看着那个人一步一步地走近，手没有动，脚也没有动，就那么靠在栏杆上，等着。
那个人在离他大约十米的地方停了下来。
秦川看到他手里有一把刀。不是很大的刀，刃长大约十五厘米，刀身窄，像是一把水果刀。刀在路灯的光下反射着冷光，一闪一闪的。
“你终于来了。”秦川的声音很平静，平静得连他自己都觉得意外。
男人站在那里，口罩遮住了他的表情，但他的眼睛露在外面。那双眼睛很空洞，像两个没有底的井口，看不到任何情绪，看不到任何光芒。
“你知道我会来。”男人的声音有些沙哑，带着一种刻意压低的腔调，像是怕被人认出来。
秦川从栏杆上直起身，双手插进裤兜里。他的右手在口袋里握住了枪，但没有拔出来。他看着那个男人的眼睛，那双空洞的眼睛。
“我知道。因为我就是你想要的人。”
男人沉默了两秒。风吹过来，吹动了他的夹克下摆，露出了腰间一个黑色的刀鞘。秦川看到了，但脸上没有任何变化。
“你是秦川。”男人说。
“对。”秦川的声音很轻，“你是赵志。”
男人的身体僵住了。那个僵硬很明显，不是细微的颤，是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定在那里。他的手握紧了刀，指节发白，但刀没有举起来。
“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？”男人的声音变了，变得尖锐，带着一种被戳穿之后的慌乱。
秦川看着他，目光没有躲闪。“因为你的走路姿势，和监控里一模一样。内八字，身体前倾。我见过你。在北江市局，你是协警，干了三年，后来因为违规被开除了。”
男人的手开始发抖。刀在路灯的光下晃来晃去，反射出凌乱的光斑。他慢慢摘下了口罩，露出了一张普通的脸——三十多岁，方脸，眉毛很粗，嘴唇有些厚。眼神空洞，没有焦点，像是灵魂被人抽走了一样。
“你还记得我。”赵志的声音很低，低到几乎被风吹散了。
秦川记得他。不是刻意记的，是见过一次，在北江市局的档案室。赵志当时是协警，负责整理档案，秦川去调案卷的时候跟他打过一次招呼。只有一次，但秦川记住了他的脸。不是因为他有什么特别，而是因为秦川的习惯——见过的人，都会记住。
“你为什么要杀那些人？”秦川的声音放得很轻，像是在跟一个病人说话。
赵志的眼睛突然红了，不是因为哭，是因为某种更激烈的情绪在翻涌。他的嘴唇哆嗦了两下，喉咙里发出一个含混的、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的声音。
“因为我要成为你。”赵志的声音在发抖，“我要成为秦川。你破过的案子，我也要破。你抓过的人，我也要抓。你不在了，我就是你。”
秦川的手指在口袋里攥紧了枪。但他没有拔出来。他看着赵志的眼睛，那双空洞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东西——不是悔恨，不是恐惧，是一种扭曲的、疯狂的崇拜。
“所以你杀人。”秦川的声音很冷，“你杀人，是为了模仿我。”
“你不配！”赵志的声音撕裂了夜空，“你不配当秦川！我才是！”
他冲了过来。刀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，刀尖对准了秦川的胸口。秦川没有躲，他侧身，刀从他腋下穿了过去，他左手抓住赵志持刀的手腕，右手从口袋里拔出枪，枪托砸在赵志的手背上。刀掉了，在地上弹了一下，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碰撞声。秦川一拧赵志的胳膊，把他按在了地上，膝盖顶住他的后背。
“别动！”秦川的声音不大，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出去。
林辰和赵铁军从暗处冲了出来，脚步声在空旷的码头上回荡。林辰跑过来，蹲下，用手铐铐住了赵志的双手。赵铁军站在旁边，枪口指向地面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。
秦川站起来，把枪收起来，退后一步。他看着被按在地上的赵志，赵志的脸贴着冰冷的水泥地面，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，嘴里还在念叨着什么。秦川听不清，也不想听清。
林辰把赵志拉起来，推着他往前走。赵志走了两步，突然回过头，看着秦川。
“你抓不到王莉。”赵志的声音很平静，平静得不像是一个刚被抓住的人，“她比你聪明。”
秦川看着他，没有说话。
赵铁军走过来，一巴掌拍在赵志的后脑勺上。“闭嘴，走。”
赵志被押走了。码头上又安静了。风还在吹，江面上的货船还在慢吞吞地往东开，汽笛声从很远的地方传来，闷闷的。秦川站在码头边，从口袋里摸出烟，点了一根。手有些抖，不是害怕，是肾上腺素退去之后的虚脱。
林辰走过来，站在他旁边。“他说王莉比他聪明。”
秦川把烟叼在嘴里，深吸了一口。烟雾在路灯的光里散开，变成一团模糊的白影。
“他说的对。”秦川把烟从嘴里拿下来，弹了弹烟灰，“王莉比他聪明。他只是棋子。”
林辰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但他至少交代了王莉的存在。”
秦川点了点头，把烟掐灭在栏杆上。他看着远处黑漆漆的江面，看了很久。
“走吧。”秦川转身走向停车场，“回去审他。”
两个人上了车，车子驶出北江港，拐上主路，朝着省厅的方向开去。秦川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北江港，码头上的灯还亮着，但已经看不到人了。
他收回目光，握紧方向盘，踩下油门。前方的路很长，但今晚，他赢了一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