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川的膝盖顶着赵志的后背,左手拧着他的胳膊,右手里的枪已经收回了口袋。赵志的脸贴在冰冷的水泥地面上,嘴角蹭破了皮,渗出一丝血。他没有挣扎,没有反抗,甚至没有发出任何疼痛的声音。他的嘴唇在动,一直在动,像是在念什么咒语。秦川凑近了才听清他说的内容。
“我是林沧海……我是林沧海……我是林沧海……”
同一句话,翻来覆去,语调平板,没有起伏,像一台卡带的录音机。秦川的心里沉了一下,他见过这种状态。不是在案发现场,是在省精神病院的档案室里——那些被深度催眠的病人,在催眠状态被突然打断之后,就会这样反复念叨同一句话。
林辰蹲下来,用手铐铐住了赵志的双手。手铐咔嗒一声锁上了,赵志没有任何反应,嘴里还在念:“我是林沧海……”
秦川站起来,退后一步,看着地上的赵志。赵铁军也走了过来,枪口朝下,大口喘着气,额头上全是汗。他看着赵志,骂了一声:“妈的,这人脑子有病吧?”
秦川蹲下来,盯着赵志的眼睛。那双眼睛睁着,但瞳孔没有焦点,像两颗浑浊的玻璃珠子。眼珠不转,不眨,就那么直直地看着前方,看着水泥地面上的某条裂缝,或者什么都没看。
“他被洗脑了。”秦川的声音很低。
林辰也蹲下来,看着赵志的眼睛。“像王莉的手法。”
秦川点了点头。他见过王莉的手法——不是直接见过,是从老局长嘴里听到的,从林沧海的案卷里读到的,从周明的日记里看到的。深度催眠,人格植入,让一个人相信自己不是自己,而是另一个人。林沧海被植入了“我是老大”的信念,老局长被植入了“不要乱说话”的恐惧,而赵志被植入了“我是林沧海”的身份。
秦川伸手在赵志面前晃了晃。赵志的眼睛没有跟随他的手移动,依然盯着地面,嘴里还在念:“我是林沧海……”
“谁让你来的?”秦川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很清楚。
秦川的手指攥紧了。“老师是谁?”
赵志的眼珠终于动了一下,不是看向秦川,是看向天空。夜空很黑,没有星星,只有几片薄云被风吹着慢慢移动。他看着那片天空,眼神依然空洞,但嘴唇哆嗦得更厉害了。
“老师……戴口罩……眼睛很冷……”赵志的声音越来越小,小到几乎听不见,“眼睛很冷……像蛇……像蛇……”
秦川的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又是“眼睛很冷”。林沧海说过,李志说过,老局长说过。每一个人描述王莉的时候,用的都是同一个词——眼睛很冷,像蛇。这个描述已经刻进了他的脑子里,刻得比任何案卷都深。
他站起来,对赵铁军说:“带回审讯室。”
赵铁军弯腰把赵志拉起来,赵志踉跄了一下,站稳了,低着头,嘴里还在念着“我是林沧海”。赵铁军推着他往前走,走了几步,赵志突然停下来,回头看了秦川一眼。那双空洞的眼睛里闪过一瞬的光,但很快就灭了,像一盏被风吹灭的油灯。
“你抓不到她。”赵志的声音突然变得清晰,清晰得不像是一个被催眠的人,“她比你聪明。”
赵铁军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:“闭嘴,走。”
赵志被押上了警车。车门关上了,发动机响了,警车驶出北江港,尾灯越来越远,最后消失在夜色里。
秦川站在码头边,从口袋里摸出烟,点了一根。手还在抖,不是害怕,是愤怒。他看着那根烟在指尖颤抖,烟头的红光在黑暗中画出一道道细小的弧线。林辰站在他旁边,也点了一根。
“又是‘眼睛很冷’。”林辰把烟叼在嘴里,声音有些含混,“王莉在背后操纵他。模仿犯是她的棋子。”
秦川把烟从嘴里拿下来,弹了弹烟灰。烟灰落在水泥地面上,被风吹散了。他看着那些被吹散的烟灰,沉默了几秒。
“王莉还在北江。”秦川的声音很轻,“她还在操控人。赵志不是第一个,也不会是最后一个。”
林辰转过头看着他。“她到底想干什么?”
“她想让我崩溃。赵志只是她的一个工具。她还有别的棋子,藏在别的地方。”
秦川把烟掐灭在栏杆上,转身走向停车场。林辰跟在后面,两个人上了车。秦川发动了引擎,车子驶出北江港,拐上主路,朝着省厅的方向开去。车厢里很安静,只有发动机的轰鸣声和轮胎碾过路面的噪音。
“赵志会开口吗?”林辰问。
秦川摇了摇头。“他被洗脑了,很难。王莉的催眠术不是闹着玩的,她能在人的脑子里种下一道墙,墙那边的东西,不是专业的心理医生打不开。”
林辰沉默了一会儿。“那怎么办?”
秦川把车开上了高架桥,城市的夜景在车窗外铺展开来。他看着那些亮着灯的写字楼、居民楼,万家灯火像一片星海。他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,风灌进来,吹得他眼睛发涩。
“找心理医生。”秦川的声音很平静,“省精神病院有一个专家,姓方,叫方明。他是周明的学生,也是王莉的同门。他懂王莉的手法。”
林辰愣了一下。“王莉的同门?您信得过他?”
秦川从后视镜里看了林辰一眼。“不信。但他是我唯一的选择。赵志脑子里的东西,只有懂催眠的人才能挖出来。”
车开到了省厅停车场。秦川熄了火,没有立刻下车。他靠在座椅上,闭着眼睛,深吸了一口气。林辰坐在副驾驶,也没有动。
“秦队,”林辰的声音很低,“您觉得王莉还会派人来吗?”
秦川睁开眼,看着挡风玻璃外面的停车场。路灯亮着昏黄的光,照在地上像一滩滩积水。他看着那些光,沉默了几秒。
“会。她不会停。赵志失败了,她会派下一个人。下一个可能更聪明,更危险。”秦川推开车门,下了车,“所以我们不能停。”
两个人走进省厅大楼,上了六楼,推开清案组办公室的门。秦川没有开灯,摸黑走到白板前,把赵志的名字写在上面,在名字下面写了一行字——“被洗脑,王莉的棋子。”他退后一步,看着那行字,看了很久。
林辰站在门口,没有进来。“明天我去找方明。”
秦川转过身,看着林辰。走廊里的声控灯灭了,只有月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林辰身上,把他的轮廓勾出一道银白色的边。
“不。我去。”秦川走到桌前,拿起车钥匙,“你留下来审赵志。不用逼他,就跟他说说话。让他放松警惕,也许能从他嘴里套出点什么。”
林辰点了点头。“您什么时候去见方明?”
秦川看了一眼手表,凌晨三点。“现在。方明住在省精神病院的家属楼,这个点他应该在睡觉。但我不等了。”
秦川下了楼,上了车,发动了引擎。车子驶出停车场,拐上主路,朝着省精神病院的方向开去。凌晨的街道空荡荡的,路灯亮着昏黄的光,照着柏油路面上薄薄一层霜。他开得很快,脑子里反复回放赵志说的那句话——“老师……戴口罩……眼睛很冷。”
王莉还在北江。她还在操控人。她在暗处,他在明处。她在出招,他在接招。但他不能再这么被动下去了。他要找到她,不管她藏在哪。
车开了四十分钟,到了省精神病院。老院区的铁门关着,但家属楼在旁边,有自己的入口。秦川把车停在楼下,上了楼,敲了方明家的门。敲了很久,门才开了。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站在门口,穿着睡衣,头发乱糟糟的,眼睛眯着,脸上带着一种被打扰的不悦。
“谁?”方明的声音沙哑,带着起床气。
秦川掏出证件。“警察。有个案子需要您帮忙。”
秦川走了进去。客厅不大,书架上全是心理学和精神医学的专著,茶几上摊着一本翻开的英文期刊。方明在沙发上坐下来,揉了揉眼睛。
“什么案子?”
“王莉。”秦川在他对面坐下来,“我们需要您帮忙审一个人,他被王莉催眠了。”
方明的脸色变了。他的手停在半空中,过了两秒才放下来。他看着秦川,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——像是恐惧,又像是愧疚。
“她终于被你们盯上了。”方明的声音很低。
秦川看着他。“您知道她的事?”
方明沉默了很久。客厅里的挂钟滴答滴答地响,一下一下的,像心跳。他站起来,走到书柜前,从最上面一层拿下一本旧相册,翻到其中一页,递给秦川。
照片上是三个年轻人,两男一女,穿着白大褂,站在省精神病院的门口。秦川认出了中间那个女的就是王莉,年轻的王莉,脸上有笑容,但眼睛里的冷已经隐约可见了。
“她是我的师妹。”方明的声音很轻,“我跟她一起跟周明教授学习催眠术。她是我们当中最有天赋的,也是最早出事的。”
秦川把相册还给他。“她出了什么事?”
方明把相册合上,放回书柜。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,而是转过身,看着秦川。
“我帮你们审那个人。但我有一个条件——抓到王莉之后,让我见见她。”
方明点了点头,没有再说什么。他走回卧室,换了一身衣服,拿着一个公文包,跟着秦川下了楼。两个人上了车,朝着省厅的方向开去。
秦川握着方向盘,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方明。他坐在后座,靠着车窗,闭着眼睛,脸上的表情很复杂——像是在回忆什么很久以前的事。
车开得很快,风从车窗缝里钻进来,发出尖锐的呼啸声。秦川收回目光,看着前方的路。天快亮了,东边的天际线泛着一层灰蓝色的光。
前方的路很长,但他知道,这次,他有了一个能打开赵志脑子里的墙的人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