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周周三，审讯室的灯亮得刺眼。赵志坐在审讯椅上，手铐固定在桌面的铁环上，手腕被勒出了红印。他的头低着，眼睛盯着桌面，嘴唇微微动着，像是在默念什么。秦川坐在他对面，面前摊着一沓白纸和一支笔，方明坐在秦川旁边，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，公文包放在脚边，表情严肃。
林辰站在单向玻璃后面，双手抱胸，看着审讯室里的三个人。
秦川没有急着开口。他看了赵志大概有一分钟，目光在赵志的脸上扫来扫去——那张脸很普通，方脸，眉毛粗，嘴唇厚，放在人群里绝对不会多看一眼的那种。但那双眼睛不对。眼睛是睁着的，瞳孔却没有焦点，像两颗浑浊的玻璃珠子，不知道在看哪里。
方明凑过来，压低声音：“他处于深度催眠状态。不是他自己变成这样的，是被人为植入的指令还在运行。需要时间恢复。”
秦川点了点头，把桌上的台灯调亮了一些，光正好打在赵志脸上。赵志的眼睛眨了一下，但瞳孔还是没有焦点。
“赵志。”秦川的声音不大，但很清晰。
“你认识王莉吗？”秦川问。
赵志的头微微抬了一下，幅度很小，但秦川看到了。他的嘴唇哆嗦了两下，喉咙里发出一个含混的、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的声音。
“不认识。”
秦川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。回答得太快了，快到像是条件反射。方明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，推过来给秦川看——“防御性回答，他在回避。”
“谁让你杀人的？”秦川换了一个问题，声音放得更轻了一些。
赵志的身体微微震了一下。他的手指开始在手铐上无意识地抠着，指甲刮过金属，发出一种细碎的、让人牙酸的声音。他的嘴唇动得更快了，像是在跟自己争论什么。
秦川的手在桌面下攥了一下。“老师长什么样？”
赵志的眼泪掉了下来。无声地，顺着脸颊往下流，滴在桌面上，洇出一小片水渍。他没有擦，甚至没有眨眼睛，就那么流着泪，瞳孔依然没有焦点。
“戴口罩……眼睛很冷……说话很慢……一个字一个字……像蛇……”
“方医生，能不能让他恢复记忆？”秦川的声音压得很低，低到只有方明能听见。
方明沉默了几秒，看着赵志的脸。赵志的眼泪还在流，但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，像是在哭的人不是他。
“可以。但需要多次催眠。他的脑子里被植入了很深的一道墙，不是一次能打开的。”方明顿了顿，“而且有风险。深度催眠状态下，他可能会崩溃。”
秦川看着赵志，看了几秒。“做。”
方明点了点头，站起来，走到赵志面前。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怀表——不是那种老式的催眠师用的怀表，是一个普通的圆形挂表，银色的表壳，在灯光下反射着柔和的光。他把怀表举到赵志面前，轻轻晃动。
“赵志，看着这个。”方明的声音变得很柔和，很慢，每个字之间都有一种恰到好处的停顿，“看着它……放松……深呼吸……”
赵志的目光慢慢被怀表吸引了。他的瞳孔开始有了焦点，跟着怀表的摆动左右移动。他的呼吸变慢了，肩膀松了下来，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，靠在椅背上。
“你现在很安全……没有人会伤害你……”方明的声音越来越轻，轻到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，“告诉我……老师带你去过哪里……”
“老师带我去了一个地方……很大……很多房间……走廊很长……灯是白的……像医院……”
秦川的手猛地攥紧了笔。像医院。走廊很长，灯是白的。他在脑子里搜索所有符合这个描述的地方——省精神病院。老院区。那里的走廊就是那么长，灯就是那么白。
“那个地方在哪里？”方明的声音还是那么柔和，但节奏加快了一点。
赵志的头微微歪了一下，像是在回忆。“不知道……老师开车带我去的……我蒙着眼睛……下车才摘下……但我闻到了味道……消毒水的味道……还有霉味……”
秦川在纸上写下了四个字——“省精神病院”。他把纸推给方明看，方明扫了一眼，点了点头。
“你在那里做了什么？”方明继续问。
赵志的手指又开始抠手铐了，指甲刮过金属的声音在安静的审讯室里格外刺耳。“老师教我……教我怎么用绳子……怎么打结……左高右低……老师教我……怎么注射……氯化钾……剂量……位置……”
秦川的手指在桌面下攥得指节发白。王莉在省精神病院培训赵志。那个地方，他卧底过的地方，她工作过的地方，她留视频的地方，现在又成了她培训杀手的地方。那个地方像一条蛇的巢穴，所有的毒液都是从那里流出来的。
“老师还教了你什么？”方明的声音还是很柔和，但秦川注意到他的手在微微发抖。
赵志的嘴唇哆嗦了几下，喉咙里发出一个低沉的、像是哭泣又像是笑的声音。“老师教我……怎么成为秦川……老师说……秦川破过的案子……我都要记住……每一个细节……都要记住……我要变成他……我要比他更强……”
单向玻璃后面，林辰的手从口袋里抽了出来，攥成了拳头。他看着赵志那张流泪的脸，那张空洞的、没有表情的脸，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——不是愤怒，不是同情，是一种更复杂的、像是恶心又像是悲哀的东西。
“催眠结束了。”方明的声音恢复了正常，他坐回椅子上，擦了擦额头上的汗，“他醒来之后，不会记得刚才说过的话。”
秦川看着赵志，沉默了几秒。“他还能恢复更多记忆吗？”
方明想了想，点了点头。“可以。但需要时间。他的脑子里有三道墙，我只打开了第一道。下面还有两层，每一层都比上一层更厚，更危险。”
“危险到什么程度？”
方明看着秦川，目光很认真。“他可能会彻底崩溃，变成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人。也可能会在催眠状态中醒不过来，永远活在王莉给他编造的世界里。”
秦川沉默了很久。审讯室的灯嗡嗡地响，空调的风机呼呼地转。他看着赵志那张普通的、没有任何特征的脸，想起他杀过的那四个人——四个无辜的人，四个独居的人，四个死前被下了药、毫无反抗能力的人。
“继续。”秦川的声音很轻，但很确定，“就算他崩溃了，也比让他带着那些秘密在监狱里活着强。那些死者的家属，需要一个答案。”
秦川站起来，椅子在地板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。他走出审讯室，林辰从单向玻璃后面绕出来，站在走廊里。
“王莉在省精神病院培训杀手。”林辰的声音很低，“那是她的老巢。”
“去省精神病院。现在。”
林辰愣了一下。“现在？赵志还在里面——”
“方明会照顾他。”秦川把烟叼在嘴里，声音有些含混，“王莉可能在精神病院里留下过痕迹。赵志说他在那里被培训，那里一定有她使用过的房间，有她的指纹，有她的DNA。这些东西不会自己跑出来。”
林辰沉默了两秒，点了点头。“我去叫人。”
“不叫人。”秦川摇了摇头，“就我们两个。人多了她会知道。她一定在精神病院附近有眼线。”
秦川把烟掐灭在走廊的垃圾桶上，转身走向楼梯口。林辰跟在后面，两个人下了楼，上了车。秦川发动了引擎，车子驶出停车场，拐上主路，朝着省精神病院的方向开去。
凌晨的街道空荡荡的，路灯亮着昏黄的光，照着柏油路面上薄薄一层霜。秦川开得很快，脑子里反复回放赵志在催眠状态下说的那些话——“走廊很长……灯是白的……像医院……消毒水的味道……霉味……”省精神病院的老院区，他去了很多次，每一次都有新的发现，每一次都差一步。
车开了四十分钟，到了省精神病院。老院区的铁门关着，锁链上挂着一把生锈的锁，但锁是开的。秦川推开门，铁门发出刺耳的嘎吱声，在空荡荡的院子里回荡。
两个人穿过院子，走进主楼。走廊里的灯早就灭了，只有手电筒的光柱在黑暗中扫来扫去。秦川走在前面，林辰跟在后面，两个人的脚步声在空荡的建筑里回响。
“赵志说他在那里被培训。”林辰的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有些发紧，“应该是地下室，那里最隐蔽。”
秦川点了点头，转身走向地下室的楼梯。楼梯间的灯彻底坏了，手电筒的光照在台阶上，一级一级地往下延伸，像一条通往地狱的路。
地下室的门开着。
秦川举着手电筒走进去，光柱扫过空荡荡的房间。房间不大，大约二十平米，墙上贴着白色的瓷砖，地上铺着灰色的地板革。角落里有一张桌子，桌上放着几样东西——一卷尼龙绳，一支注射器，一小瓶氯化钾，一把红色的雨伞。
秦川蹲下来，看着那些东西。绳子的品牌和前三起案子用的不一样，但规格相同。注射器是一次性的，包装已经拆开了。氯化钾的瓶子是棕色的，标签上有手写的字——“KCl。”
他站起来，手电筒的光照在墙上。瓷砖上有一行字，用黑色马克笔写的，字迹很工整，一笔一划——“秦川，你来晚了。”
林辰也看到了那行字，脸色变了。“她来过这里。而且她知道我们会来。”
“省精神病院老院区，地下室，有物证。派人来。”
他挂了电话，转过身，看着那张桌子。绳子和注射器上都可能有指纹，氯化钾的瓶子上可能有指纹，雨伞的伞柄上可能有DNA。王莉不是神，她不可能抹去所有的痕迹。
“她以为她在戏弄我。”秦川的声音很平静，平静得有些不正常，“但她留下了尾巴。这次，我不会让她跑了。”
林辰看着他，没有说话。
秦川转身走出地下室，上了楼，穿过院子，推开铁门。外面的天已经亮了，灰蓝色的光从东边漫过来，把整个精神病院的轮廓从黑暗中勾勒出来。他站在门口，从口袋里摸出烟，点了一根。
林辰走出来，站在他旁边。
“技术科的人到了之后，让他们封锁整个地下室。”秦川把烟叼在嘴里，“所有东西，一样都不能少。”
秦川把烟从嘴里拿下来，弹了弹烟灰。他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，沉默了几秒。
林辰沉默了一会儿。“如果他想不起来呢？”
秦川把烟掐灭在铁门上，烟头在生锈的铁皮上按了一下，火星灭了，留下一小块黑色的焦痕。
“那就让方明一直治，治到他想起来为止。”
秦川转身走向停车场，林辰跟在后面。两个人上了车，车子驶出精神病院，拐上主路，朝着省厅的方向开去。
秦川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那个灰色的院落，铁门还在晃，黑洞洞的主楼像一张闭不上的嘴。他收回目光，踩下油门，车开得更快了。
前方的路很长，但他知道，这一次，他离王莉更近了一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