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周周四凌晨,秦川的手机响了。他从床上弹起来,屏幕上显示的是拘留所的号码,他的心跳在那一瞬间漏了一拍。他接了,对方只说了一句话:“赵志服毒了。”秦川挂了电话,穿上衣服冲出宿舍,车在凌晨的街道上飞驰,闯了三个红灯。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——又死了。又一个人在他面前死了。
拘留所的拘留室在二楼,秦川冲上去的时候,走廊里已经站了好几个人。值班民警、拘留所所长、两个医务人员,所有人的脸上都带着同一种表情——那种事情发生在自己眼皮底下、却无能为力的表情。秦川推开他们,走进拘留室。
赵志躺在地上,身体蜷缩着,像一只煮熟的虾。他的嘴角有白沫,混着血丝,眼睛半睁着,瞳孔已经散了。脸色发紫,嘴唇青黑,手指僵硬地蜷着,指甲缝里有抓挠地板留下的血痕。空气里有一股苦杏仁的味道,很淡,但秦川闻过这个味道——在李建国的案发现场,在那些被“幽灵”灭口的人身上,同样的味道。
老韩已经在了,蹲在赵志旁边,手里拿着手电筒,照着赵志的瞳孔。他抬起头,看着秦川,摇了摇头。“氰化物。剂量很大,几乎是瞬间死亡的。和之前李建国一样。”
秦川站在门口,看着赵志的尸体,沉默了很久。他的脸上没有表情,但手在发抖。他慢慢走进拘留室,蹲下来,看着赵志的脸。那张脸已经扭曲了,痛苦的表情凝固在脸上,嘴巴张着,牙齿上沾满了白沫。
“他又死了。”秦川的声音很低,低到像在自言自语。
老韩站起来,把手电筒收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灰。“对。毒药藏在牙齿里,假牙。我们在李建国身上也发现过同样的手法。”老韩顿了顿,“这种手法很专业,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。他是在被捕之前就被装上了毒牙。”
秦川的手攥紧了拳头,指节发白。他站起来,走到墙边,一拳砸在了墙上。墙壁是水泥的,他的手背磕在粗糙的墙面上,皮破了,血渗出来,他感觉不到疼。林辰从走廊里冲进来,看到秦川的手在流血,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递过去。秦川没有接。
林辰蹲下来,看了看赵志的尸体,站起来,站在秦川旁边。“不是您的错。”
秦川转过身,看着林辰。他的眼睛里有血丝,眼眶红了,但没有眼泪。他的声音有些发抖,但每个字都很清楚。“我知道。但我还是没能保护他。”
“每一个棋子,都是一条命。”秦川的声音很轻,轻到像在跟赵志说,又像在跟自己说。
秦川蹲下来,从口袋里掏出一双手套,戴上。他掰开赵志的嘴,用手电筒照着,一颗一颗地检查牙齿。上排牙齿,左边第二颗前磨牙,是一颗假牙。他用手指轻轻一撬,假牙掉了下来,里面是空的。一个小小的腔体,足够藏下一颗氰化物胶囊。
“有人在他被捕前就给他装了毒药。”秦川把假牙放进证物袋,递给老韩,“王莉,或者她的人。”
林辰走过来,低头看着那颗假牙。“所以王莉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他活着。不管他成功还是失败,他都是死路一条。”
秦川站起来,把手套摘下来,塞进口袋。他走到窗前,把窗帘拉开。天还没亮,窗外的天空黑得像墨,只有远处几盏路灯亮着昏黄的光。他看着那片黑暗,沉默了很久。
“赵志死了,线索断了。”秦川的声音从窗前传过来,被风吹得有些散。
林辰走到他身后。“但他给了我们一个线索——省精神病院。他在催眠状态下说过,老师带他去过那里。那里的地下室有王莉留下的物证。”
秦川转过身,看着林辰。走廊里的灯光照在他脸上,把他的表情照得很清楚——不是愤怒,不是悲伤,是一种更深的、咬着牙往前走的决心。
“对。我们要去那里。”秦川拿起外套,穿上,“现在,趁王莉还没转移。”
林辰点了点头。两个人走出拘留室,下了楼,上了车。秦川发动了引擎,车子驶出拘留所,拐上主路,朝着省精神病院的方向开去。凌晨的街道空荡荡的,路灯亮着昏黄的光,照着柏油路面上薄薄一层霜。秦川开得很快,风从车窗缝里钻进来,发出尖锐的呼啸声。
“秦队,”林辰坐在副驾驶,声音很低,“您觉得王莉还在北江吗?”
秦川握着方向盘,眼睛盯着前方的路。“在。她不会走。她的游戏还没结束。”
车开了四十分钟,到了省精神病院。天已经蒙蒙亮了,灰蓝色的光从东边漫过来,把整个院子的轮廓从黑暗中勾勒出来。铁门还是那样虚掩着,锁链上的锁还是开着的。秦川推开门,铁门发出刺耳的嘎吱声,在空荡荡的院子里回荡。
两个人穿过院子,走进主楼。这次他们没有去地下室,而是直接上了二楼。秦川记得赵志说过——“老师带我去了一个地方……很大……很多房间……走廊很长……”二楼有很多房间,当年的病房、治疗室、医生办公室。他们一间一间地推开门,用手电筒照着,检查每一个角落。
第二间,第三间,第四间。都是空的。灰尘,破旧的家具,墙皮脱落,什么都没有。
第五间,门锁着。秦川从口袋里掏出一根铁丝,捅了几下,锁开了。他推开门,手电筒的光照进去——房间里有一张桌子,一把椅子,一个铁皮柜子。桌子上放着一盏台灯,一台老式录音机,几盘磁带。墙上贴满了照片。
秦川走过去,看着那些照片。全是他的照片——他在省厅大楼门口抽烟,他在清案组办公室窗前站着,他在北江边和林辰说话,他在拘留所门口上车。每一张都是偷拍的,角度很刁钻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用长焦镜头拍的。照片的边缘有日期,最早的一张是半年前,最近的一张是上周。
林辰也走了进来,看着那些照片,脸色变得很难看。“她一直在监视您。半年了。”
秦川没有说话。他走到铁皮柜子前,撬开柜门。柜子里有几本笔记本,还有一些文件。他拿出最上面的一本笔记本,翻开。里面是手写的字,字迹很工整,一笔一划。第一页写着——“秦川,男,1975年出生。省公安厅清案组组长。破获大案要案无数。性格特征:固执,敏锐,不轻易相信任何人。弱点:太重感情。”
“她知道您的一切。”林辰的声音有些发紧。
秦川把笔记本放回柜子里,转身走出房间。林辰跟在后面,两个人下了楼,穿过院子,出了铁门。天已经亮了,阳光照在院子里的荒草上,那些草在风里摇晃,像无数只手在招手。
秦川站在门口,从口袋里摸出烟,点了一根。他的手已经不抖了。他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,深吸了一口烟,烟雾在晨风里被吹散了。
林辰站在他旁边,也点了一根烟。“那下一步呢?她还会派人来吗?”
秦川把烟从嘴里拿下来,弹了弹烟灰。烟灰落在地上,被风吹散了。他看着那些被吹散的烟灰,沉默了几秒。
“会。她不会停。赵志死了,她会找下一个。下一个可能更聪明,更危险。”秦川把烟叼回嘴里,“所以我们要比她更快。”
他把烟掐灭在铁门上,转身走向停车场。林辰跟在后面。两个人上了车,秦川发动了引擎,车子驶出精神病院,拐上主路,朝着省厅的方向开去。
秦川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那个灰色的院落,铁门还在晃,黑洞洞的主楼像一张闭不上的嘴。他收回目光,踩下油门,车开得更快了。
前方的路很长,但他知道,这一次,他不会再让王莉跑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