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周周五，北江老城区的一栋破旧居民楼下，秦川把车停在了一棵枯死的梧桐树旁边。赵志的住处在这栋楼的顶层，六楼，没有电梯。楼道里的灯全是坏的，墙壁上爬满了霉斑，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尿骚味和腐烂的垃圾味。林辰走在前面，手机开着闪光灯照着台阶，秦川跟在后面，每一步都踩得很稳。
赵志的出租屋在601，门上的锁是那种老式的弹子锁，秦川用铁丝捅了两下就开了。门推开的时候，一股闷了很久的、混合着汗味和烟味的空气涌了出来，呛得林辰咳嗽了两声。
房间很小，一间卧室加一个厨房厕所。秦川站在门口，手电筒的光扫过整个房间。墙上贴满了东西——不是壁纸，是报纸和打印纸，一张挨着一张，铺满了四面墙。他走近了看，那些纸上全是林沧海案的报道，十一年前的新闻，从各大报纸上剪下来的，有些已经发黄发脆了。还有手写的笔记，密密麻麻，记录着林沧海案的每一个细节——作案时间、作案手法、受害者信息、警方调查进展。有些字被反复描过，墨迹洇成了一团，看不清原来的笔画。
“他疯了。”林辰站在他身后，声音很低。
秦川没有说话，继续用手电筒照着。床上的被子没有叠，枕头上有深色的汗渍。床头柜上放着几本心理学方面的书，翻开的那一页讲的是“人格认同与模仿行为”。书旁边有一个笔记本，翻开的那一页写着：“我是林沧海。我要成为他。”
秦川蹲下来，把手电筒照向床底。灰尘很厚，但在最里面，有一个东西反了一下光。他伸手进去，摸到了一个相框，拿出来，用手电筒照着。
是一张照片。赵志和一个戴口罩的男人站在一起，背景是省厅大楼的正门。赵志穿着那件深色夹克，表情僵硬，眼睛看着镜头，嘴角微微上翘，像是在努力做出一个笑容。戴口罩的男人站在他右边，比赵志矮半个头，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冲锋衣，戴着黑色口罩和黑框眼镜，头发不长不短，遮住了额头。他的手插在口袋里，身体微微侧向赵志，姿势很放松。
秦川把照片翻过来，背面写着一行字，蓝色圆珠笔，字迹工整：“老师和我，省厅门口，2023年秋。”
“他见过‘老师’，就在省厅附近。”秦川把照片递给林辰。
林辰接过照片，用手电筒照着，盯着那个戴口罩的男人看了几秒。“所以‘老师’可能是内部人员。能在省厅大楼附近见面而不引人注意，说明这个人对省厅的环境很熟悉。”
“小飞，帮我分析一张照片。一个戴口罩的男人，身高大概175左右，偏瘦，戴黑框眼镜。”秦川把手机对准那张照片，让罗小飞截图，“背景是省厅大楼正门，你能放大看看有什么特征吗？”
秦川的手紧了一下。长期敲键盘的人。技术科的人天天敲键盘，清案组的人也是，但技术科的人更符合——他们接触电脑的时间比任何人都长。
“还有别的吗？”秦川问。
罗小飞沉默了几秒，键盘声又响了一阵。“他的眼镜框是黑色的，方形的，很普通的款式。但我注意到镜片反光的位置——有一点蓝色的光，可能是电脑屏幕的反光。说明他经常面对屏幕。”
秦川挂了电话，把照片装进证物袋，塞进口袋。他站在房间中间，转了一圈，看着墙上那些林沧海案的报道。所有的细节都被赵志研究透了，每一个案子的现场照片、新闻报道、警方通报，全部贴在这里。他的脑子里浮现出一个画面——赵志每天晚上坐在这间破旧的出租屋里，对着墙上那些照片，一遍一遍地背诵那些细节，一遍一遍地告诉自己“我是林沧海”。
“走吧。”秦川转身走向门口。
林辰跟在他后面，两个人下了楼，出了单元门。阳光刺得秦川眯了眯眼，他站在楼下，从口袋里摸出烟，点了一根。
“这个‘老师’很可能在省厅工作，而且经常用电脑。”秦川把烟叼在嘴里，声音有些含混。
林辰站在他旁边，也点了一根烟。“那范围缩小了。技术科的人，天天跟电脑打交道。”
秦川把烟从嘴里拿下来，弹了弹烟灰。他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，沉默了几秒。
“回省厅，查技术科所有符合特征的人。身高175左右，偏瘦，戴黑框眼镜，左手指甲短。”秦川顿了顿，声音低了下去，“特别是和罗小飞体型相似的人。”
林辰转过头看着他。“您怀疑罗小飞？”
秦川没有回答。他把烟掐灭在垃圾桶上，拉开车门，坐进去。林辰也上了车，车子驶出老城区，朝着省厅的方向开去。车厢里很安静，谁都没有说话。
秦川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那栋破旧的居民楼，六楼的窗户黑洞洞的，像一只闭不上的眼睛。他收回目光，踩下油门，车开得更快了。
回到省厅，秦川直接去了技术科。技术科的办公室在五楼，走廊尽头，门开着。他走进去，里面坐着七八个人，都在低头看电脑屏幕。他的目光从每个人的身上扫过去，一个一个地看——身高、体型、眼镜、指甲。
技术科长老刘站起来，五十多岁，胖，不符合。技术员小张，三十出头，瘦，戴眼镜，指甲不长。技术员老王，四十多，中等身材，不戴眼镜。技术员小李，二十多岁，高个子，不戴眼镜。秦川的目光停在了角落里一个人身上。
那人坐在最里面的位置，背对着门，低着头看电脑。秦川走过去，那人抬起头，是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，瘦，戴黑框眼镜，指甲剪得很短，几乎看不到白色部分。
“你是？”秦川问。
那人站起来，有些紧张。“秦组长，我叫孙浩，来技术科半年了。”
“你认识赵志吗？”
孙浩愣了一下，摇了摇头。“不认识。谁是赵志？”
“没什么。”秦川转身走出了技术科。
林辰在走廊里等他。“是他吗？”
秦川摇了摇头。“不知道。但我会查他的背景。”他拿出手机，拨了罗小飞的号码，“小飞，帮我查一个人。孙浩，技术科的，三十岁左右，来省厅半年。查他的履历、社会关系、银行流水，特别是他入职前的生活轨迹。”
罗小飞那边键盘声又响了起来。“秦哥，这个人有什么问题？”
秦川沉默了一秒。“他的左手指甲很短，戴黑框眼镜，身高175左右，偏瘦。跟照片里的特征吻合。而且他左手无名指上有一道疤，像是被利器割过的。”
罗小飞沉默了两秒。“我这就查。”
秦川挂了电话，对林辰说：“从今天起，盯着孙浩。他上下班的时间，他去了哪，见了谁，全部记下来。”
林辰点了点头。“如果他真的是‘老师’，他会不会已经知道我们在查他了？”
秦川转过身，看着走廊尽头的窗户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，在地上画了一块光斑。他看着那块光斑，沉默了几秒。
“会。但他不会跑。因为他觉得自己藏得很好。”秦川转过身，看着林辰，“赵志死了，他以为自己安全了。但他犯了一个错误——他留下了那张照片。”
“走吧。回去等罗小飞的结果。”
他退后一步，看着那张照片，看着那个红圈，看了很久。
“他会露出破绽的。”秦川的声音很轻，像是在跟自己说，“他以为自己很聪明，但他不是。他只是一个躲在暗处的人，一个不敢露脸的人。”
林辰站在他身后，没有说话。
秦川转过身，拿起外套，走到门口。“明天，我去技术科，当面问孙浩几个问题。不是审讯，是闲聊。一个人在放松的时候，最容易说漏嘴。”
林辰皱了皱眉。“如果他真的是‘老师’，您这么直接去问他，他会有防备。”
秦川拉开门，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。“有防备的人，说话会刻意，动作会僵硬。我要看的就是这个。”
他走出办公室，走廊里的声控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，在他身后一盏一盏地灭掉。脚步声越来越远，最后消失在楼梯口。
林辰一个人站在办公室里，看着白板上那个红圈，看着“孙浩”两个字旁边的问号。他拿起马克笔，在问号后面又加了一个问号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