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周周六,清案组办公室的电脑屏幕上,罗小飞发来的数据包正在解压。秦川坐在桌前,手指在触控板上滑动,打开了那个名为“赵志手机已删除短信_20250329”的文件夹。里面有十几条短信,大部分是广告和验证码,只有一条被标记了红色——发送时间在赵志死前两小时,收件人是赵志,发件人是一个加密号码,无法追踪。
秦川点开了那条短信。屏幕上的字不多,但每一个都像针一样扎进了他的眼睛。
“接头人特征:戴眼镜,瘦高个,爱穿黑色夹克。确认后动手。”
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,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着,一下一下的,频率越来越快。林辰站在他身后,也看到了这条短信,脸色变得很难看。音箱里传来罗小飞的声音,带着一种压抑的、几乎要哭出来的颤抖。
“秦哥,这个特征……和我一样。”
秦川没有立刻回答。他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,深吸了一口气。戴眼镜,瘦高个,爱穿黑色夹克。这三个特征罗小飞全部符合——他戴眼镜,他瘦高,他一年四季都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黑色夹克。任何一个认识罗小飞的人,看到这条短信,第一反应都会是他。
“我知道。”秦川睁开眼,声音很平。
罗小飞的声音在发抖,那种抖不是害怕,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,像是被冤枉之后的委屈,又像是被最信任的人怀疑的恐惧。“秦哥,不是我。我没有给赵志发过短信,我没有做过任何对不起你的事。”
“我知道不是你。但有人想陷害你。”
办公室里安静了。林辰走到窗前,把窗帘拉开了一条缝,外面的阳光挤进来,在地上画了一条细细的线。他没有说话,但他的手插在口袋里,攥成了拳头。
“这个人一定知道内情。他知道赵志会死,所以故意在赵志死前两小时发了这条短信。他知道警方会恢复赵志的手机,会看到这条短信,会顺着这条线索查到我。”
秦川点了点头,虽然罗小飞看不到。“对。这个人熟悉警方的办案流程,知道我们会恢复删除的数据。他甚至可能就在省厅内部。”
秦川把那条短信的详细信息调出来——发送时间、发送号码、信号基站位置。发送号码是加密的,查不到归属地。信号基站的位置在北江老城区,离赵志的住处不远。但那个区域人口密集,无法精确定位。
“短信发送时间是什么时候?”秦川问。
罗小飞的声音从音箱里传出来,带着一种职业性的精准:“赵志死前两小时零八分。也就是他被抓之后,关在拘留所的时候。这条短信是发给他看的,但赵志当时已经戴了手铐,手机被没收了。所以他没有看到。”
秦川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。发短信的人知道赵志已经被抓了,知道他的手机已经被警方收走了。但他还是发了这条短信。他不是发给赵志看的,是发给警方看的。这条短信是一个陷阱,一个精心设计的、用来把嫌疑引向罗小飞的陷阱。
“发送短信的人知道赵志会死。”秦川的声音很冷,“所以他故意留下这条线索,让警方怀疑你,从而切断我们的技术支援。”
林辰从窗边走过来,站在秦川旁边,低头看着屏幕。“所以内鬼在技术科。只有技术科的人,才知道罗小飞在帮您查案,才知道他的体型特征,才知道他平时爱穿什么衣服。”
秦川靠在椅背上,双手交叉放在脑后,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。技术科。孙浩的脸从他脑子里闪过——瘦,戴黑框眼镜,左手无名指上有疤。他的指甲剪得很短,像是长期敲键盘的人。他符合照片里那个戴口罩男人的特征,也符合这条短信的发送者的特征。
“内鬼在技术科,而且他知道你和我的关系。”秦川坐直了身体,对着音箱说,“小飞,你暂时不要接触任何案件资料。”
罗小飞那边沉默了几秒。他的声音再响起来的时候,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,像是委屈,又像是认命。“您也不信我。”
秦川看着屏幕上那条短信,看着那行字——“戴眼镜,瘦高个,爱穿黑色夹克。”他的脑子里闪过罗小飞的脸,那张年轻的、总是笑嘻嘻的脸。他想起罗小飞帮他熬夜查数据的样子,想起他被袭击后躺在病床上的样子,想起他流泪说“我妈生病了”的样子。
“我信你。”秦川的声音很轻,但很确定,“但别人不信。为了避免麻烦,你先休息。不要碰任何案件资料,不要登录内部系统,不要跟任何办案人员联系。”
“好。”
罗小飞下线了。音箱里安静了,办公室里也安静了。秦川坐在桌前,盯着屏幕上那条短信,一动不动。林辰站在他旁边,也没有说话。
过了大概有一分钟,林辰开口了。“您真的相信他?”
秦川把屏幕上的短信窗口关掉,打开赵志手机的数据包,一条一条地看其他已删除的短信。大部分是无关的内容,但他看得很仔细,一条都没有跳过。
“我信他。因为陷害他的人太刻意了。”秦川停了一下,抬起头看着林辰,“真正的内鬼不会留下这么明显的线索。这条短信就像有人用荧光笔在墙上写了‘罗小飞是内鬼’——太亮了,亮得不正常。”
秦川把数据包关了,合上笔记本电脑。他站起来,走到窗前,把窗帘全拉开了。阳光涌进来,照在白板上,照在赵志的照片上,照在那个戴口罩男人的红圈上。
“所以我们要在钱副厅长看到这条短信之前,找到真正的内鬼。”秦川转过身,看着林辰,“罗小飞被停职了,技术支援断了。从现在起,所有的数据分析,我们自己来。”
林辰皱了皱眉。“我们自己?我不是学计算机的。”
秦川走回桌前,从抽屉里拿出一本厚厚的笔记本,翻开,里面是他手写的所有案件数据的索引——资金流向、通讯记录、行踪轨迹、物证清单。每一条都有对应的来源和验证状态。
“不用电脑。我们已经有了足够的数据,只是没有串联起来。”秦川把笔记本推到林辰面前,“从今天起,我们用纸和笔,把这些数据重新过一遍。赵志的住处、省精神病院的地下室、那张合影、那条短信——所有的线索都指向同一个人。我们要做的,就是找出这个人。”
林辰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着,抬起头。“如果孙浩不是内鬼呢?”
秦川走回桌前,坐下来,翻开另一本笔记本。那是赵志的审讯记录,方明做的催眠治疗记录,每一页都写得密密麻麻。
“那就下一个。总有一个是。”秦川的声音很平静,“赵志说过,老师带他去过省精神病院。那里的地下室有王莉留下的物证,也有孙浩——或者其他人的指纹。技术科的人已经去了现场,取证报告应该快出来了。”
他拿起电话,拨了技术科的号码。电话响了几声,一个年轻的声音接了。
“孙浩在吗?”秦川问。
对方沉默了一下。“孙浩今天请假了,说身体不舒服。”
秦川的手紧了一下。“什么时候请的假?”
“今天早上。他说头疼,去医院了。”
秦川挂了电话,站起来,拿起外套。“孙浩请假了。今天早上。”
林辰也站了起来。“您觉得他跑了?”
秦川摇了摇头。“不一定。但我们要去他家看看。”他把外套穿上,走到门口,“如果他真的是内鬼,他跑不了。如果不是,我们问清楚。”
两个人走出办公室,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。秦川走在前面,脚步很快,皮鞋踩在地砖上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林辰跟在后面,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。
下了楼,上了车,秦川发动了引擎,车子驶出停车场,拐上主路。他拿出手机,翻到孙浩的入职档案,上面有他的住址——北江老城区,离赵志的住处不远。
秦川踩下油门,车开得更快了。风从车窗缝里钻进来,发出尖锐的呼啸声。他握着方向盘,脑子里反复回放那条短信——“戴眼镜,瘦高个,爱穿黑色夹克。”这不是罗小飞的画像,这是凶手的自画像。他在用自己的特征陷害别人。
车开了二十分钟,到了孙浩住的小区。秦川把车停在一栋居民楼下,推开车门,快步走进单元门。林辰跟在后面,两个人上了五楼。
秦川按了门铃。等了一会儿,没人应。他又按了一次,还是没人应。他退后一步,看了一眼门缝——里面没有灯光,没有声音。
“破门。”秦川对林辰说。
林辰抬起脚,一脚踹开了门。门撞在墙上,发出一声巨响。两个人冲进去,房间里空无一人。
客厅很整洁,茶几上放着一杯水,水面上落了一层灰。厨房的灶台上有一碗泡面,面已经干了,发霉了,长出了绿色的毛。卧室的衣柜门开着,里面空了一半,衣架歪歪斜斜地挂着,像是被人匆忙取走了衣服。
秦川走到书桌前,拉开抽屉。里面有一张照片——孙浩和赵志的合影,背景是省厅大楼。和赵志住处发现的那张一模一样,只是角度不同。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:“老师和我。”
秦川把照片装进证物袋,转身走出房间。林辰跟在后面,两个人下了楼,上了车。
“他跑了。”林辰的声音很低。
秦川发动了车,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那栋居民楼。五楼的窗户开着,窗帘被风吹得鼓起来,像一面白色的旗。
“跑不远。”秦川踩下油门,车窜了出去,“发通缉令,全省追捕孙浩。”
林辰拿出手机,开始打电话。秦川握着方向盘,眼睛盯着前方的路。他的脑子里在飞速运转——孙浩为什么要跑?是因为他知道自己被怀疑了,还是因为他就是内鬼?不管哪种,他都跑不掉了。
车开得很快,风从车窗缝里钻进来,吹得秦川的头发乱飞。他没有关窗,就那么睁着眼睛,看着前方的路。
前方的路很长,但他知道,这一次,他离真相更近了一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