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一周周一，清案组办公室的灯从早上七点就亮了。秦川坐在桌前，面前堆着从档案室调来的十几本旧案卷宗，全是十年前的积案。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，照在那些泛黄的纸页上，把上面的字迹照得发灰。沈梦坐在他对面，手里缠着绷带，用左手一页一页地翻着文件，动作有些笨拙，但没有停下来。林辰站在白板前，把秦川标记出来的案卷编号一个一个地抄上去。
南城碎尸案。
秦川的手指停在了那个文件夹上。封面上贴着标签，用钢笔写着案发日期和案件编号，字迹已经模糊了。他翻开封面，第一页是现场照片——黑白照片，画面模糊，但能看出是一个人被肢解后装在黑色塑料袋里，扔在南城郊区的一条水沟边。他翻过照片，后面是几页手写的现场勘查记录，纸张发黄，边角磨损，有些字被水渍洇得看不清了。
翻到第五页的时候，他的手停住了。那是一份目击证人询问笔录，纸已经泛黄了，蓝色圆珠笔的字迹有些褪色。被询问人的名字叫何远，男，十七岁，案发时在南城郊区的学校上学，放学后经过现场附近。笔录的内容很短，只有几行字。
“我看到一个人在路边埋东西。他回头看了我一眼，我吓跑了。我不记得他的脸了。我什么都想不起来了。”
秦川把这页笔录抽出来，放在桌上。下面还附着一张便签，是当年办案民警写的，字迹潦草：“证人何远，案发后出现失忆症状，无法回忆案发当天的细节。据其父母反映，何远从小记忆力超群，能记住从小到大发生的每一件事。此次失忆可能与受惊吓有关。建议心理干预。”
秦川的手指在“记忆力超群”四个字下面划了一道线。他抬起头，看着林辰和沈梦。
“何远，十七岁，南城碎尸案的目击证人。案发后失忆，什么都想不起来了。”秦川把那页笔录递给林辰。
林辰接过去看了一眼，眉头拧了起来。“失忆了还能找到什么？过了这么多年，就算想起来，也不一定可靠。”
“我要找到这个何远。”
沈梦抬起头，把手里那摞文件放下，用左手揉了揉眼睛。“我查一下他的信息。他今年应该二十七了。”她拿起手机，打开内部系统，输入了何远的名字和出生年份。屏幕上的信息跳了出来，她看了一遍，抬起头。
“何远，男，二十七岁，北江市人。现在在北江市立图书馆工作，古籍修复岗。”
秦川走回桌前，拿起那份笔录又看了一遍。何远当年的字迹很稚嫩，一笔一划写得工工整整，但最后那行字有些歪斜，像是在发抖的时候写的——“我什么都想不起来了。”
“明天去找他。”秦川把笔录放回文件夹，合上。
林辰走过来，站在他旁边。“您怎么确定他的记忆恢复了？也许他一辈子都想不起来。”
秦川靠在椅背上，双手交叉放在脑后，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。天花板上有水渍，一圈一圈的，像年轮。他看着那些圈，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也许他的记忆没有消失，只是被压住了。心理创伤导致的选择性失忆，记忆还在，只是被压抑了。”秦川坐直了身体，看着林辰，“能恢复。需要心理医生。”
沈梦从手机上抬起头，看着秦川。“您怎么知道他是超忆症？”
秦川站起来，走到窗前，把窗帘拉开了一些。阳光涌进来，照在白板上，照在“何远”两个字上。他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，沉默了几秒。
“因为我见过。卷1的案子，有一个目击证人也是超忆症。他能记住三岁时穿的衣服的颜色，但记不住案发那天看到了什么。”秦川转过身，“不是记不住，是不想记。大脑为了保护自己，把那段记忆锁起来了。”
林辰走到他旁边，也看着窗外。“方明能帮他恢复记忆吗？”
秦川点了点头。“能。但需要时间，需要信任。何远必须愿意配合，必须愿意重新面对那段被他锁起来的记忆。”
秦川走回桌前，拿起那份案卷，翻到何远当年的住址。北江市老城区的一条巷子，离省厅不远。十一年过去了，不知道他搬家了没有，不知道他还在不在北江。
“明天，你和我一起去。”秦川看着沈梦。
沈梦愣了一下，指了指自己。“我？我的手还没好。”
“不用你动手，用你说话。你是女性，证人面对女性的时候更容易放松。”秦川把案卷放回桌上，“林辰，你留在办公室。”
林辰皱了皱眉。“为什么？多一个人多一份保障。”
秦川看着他，目光很平静。那种平静底下压着的东西，林辰看得见——不是不信任，是一种更复杂的考量。
“因为证人看到的脸，可能和你有关。”秦川的声音很轻，但每个字都很清楚，“何远当年看到的是凶手的脸。如果他的记忆恢复了，他描述的那个人，可能和你有相似之处。你在场，会影响他的判断。”
沈梦看了看秦川，又看了看林辰，没有说话。她从桌上拿起笔记本，翻到新的一页，写下了何远的现址和工作单位。
“南城碎尸案不是普通的杀人案。死者的身份一直没有查明，DNA库里没有匹配，失踪人口里没有对应的人。这个人像是凭空出现的，又凭空消失了。”秦川的声音很低，“但何远看到了。他看到了埋尸体的人，看到了那个人的脸。那张脸，就是打开这个案子的钥匙。”
沈梦合上笔记本，站起来。“明天几点？”
“上午九点，图书馆开门之前，我们去他家里。在家里，他更放松。”秦川拿起外套，走到门口，“今天早点休息。”
他拉开门，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。他走出去，脚步声渐渐远去。沈梦和林辰站在办公室里，谁都没说话。
“你担心吗？”
林辰靠在窗台上，双手插兜。“担心什么？”
“担心何远描述的那个人，真的和你很像。”沈梦的声音很低。
他把马克笔放下，关了灯，走出办公室。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，他走出去很远，灯才灭掉。
秦川回到宿舍，没有开灯。他坐在床边，从口袋里掏出那份何远当年的笔录复印件，又看了一遍。十七岁少年的字迹，工工整整，但最后那行字歪歪斜斜——“我什么都想不起来了。”
他把笔录放在床头柜上，躺下来，盯着天花板。他在想，何远现在是什么样子？是一个普通的图书馆员，每天修复古籍，过着平静的生活？还是每天晚上做噩梦，梦见那张脸，梦见那双眼睛？他不知道。但他知道，明天，他要去找何远。他要帮何远打开那把锁，找回那段被压住的记忆。
秦川翻了个身，闭上了眼睛。明天，一切都会不一样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