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一周周二,北江市图书馆的阅览室很安静,只有翻书的声音和偶尔的咳嗽声。秦川站在古籍区的书架之间,阳光从高高的窗户斜照进来,照在地板上,照在那些落满灰尘的书脊上,空气中的灰尘在光线里飞舞,慢悠悠的。沈梦跟在他身后,手还缠着绷带,但走路已经没有声音了。
何远在书架的最里面,正蹲在地上,把一本破损的古籍放在修复台上。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工装外套,袖口挽到小臂,露出瘦削的手腕。头发有些长了,遮住了额头,戴着一副黑框眼镜,镜片后面的眼睛不大,但很亮。秦川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来,没有立刻靠近,先观察了一会儿。
何远的动作很轻,翻开书页的时候像在触碰什么易碎的东西。他的手指很长,指节分明,指甲剪得很短。秦川注意到他的右手无名指上有一道浅浅的疤,像是被什么东西割过的。
秦川走过去,站在他身后。“何远。”
何远的身体僵了一下,那个僵硬很明显,不是细微的颤,是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定在那里。他慢慢转过身,看到秦川和沈梦,目光在秦川的夹克上停了一下——夹克上有警徽,虽然被外套遮住了一半,但还是能看出来。何远的脸色变了,不是那种剧烈的变化,是那种慢慢褪色的、像被水浸泡的旧照片一样的变化。
“我是省厅的秦川,想问你几个问题。”秦川掏出证件,举到何远面前。
何远没有看证件。他的眼睛盯着秦川的脸,瞳孔微微放大,嘴唇抿成了一条线。他的手从修复台上放下来,垂在身侧,手指微微蜷着,像是在握什么东西。
“什么事?”何远的声音很平静,但秦川听出来了,那种平静是用力压出来的。
“关于十年前的南城碎尸案。”
何远的手猛地攥紧了。指节发白,指甲掐进掌心里。他的眼球向左转了一下,很短暂,但秦川捕捉到了——那是回忆的迹象。瞳孔又放大了一些,不是光线变化导致的,是恐惧。
“我什么都不记得。”何远的声音有些发紧,他转过身,继续整理修复台上的书,但手指在发抖,书页被他捏出了一个褶皱。
秦川往前走了一步,离何远更近了。“你在撒谎。”
何远的手停住了。他没有转身,就那么背对着秦川站着,肩膀微微发抖。沈梦站在秦川旁边,没有说话,只是静静地看着何远的背影。
“何远,你有超忆症。”秦川的声音放轻了,但每个字都很清楚,“你能记住三岁时穿的衣服的颜色,能记住小学每一堂课老师说了什么,能记住每一个你见过的人的脸。你什么都忘不了。”
何远慢慢转过身,看着秦川。他的眼眶红了,眼泪在里面打转,但没有掉下来。他咬着嘴唇,咬得很用力,嘴唇上被咬出一道白印。
“你只是选择不去想。”秦川看着他,“但那些记忆还在。它们不会消失,它们会在你脑子里,让你痛苦一辈子。”
何远的眼泪掉了下来。无声地,顺着脸颊往下流,滴在他灰色的工装外套上,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渍。他没有擦,就那么站着,让眼泪流。
“我……我不想回忆。”何远的声音在发抖,断断续续的,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。
秦川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,抽了一张递过去。何远没有接,沈梦接过去,递到他手里。何远攥着那张纸巾,没有擦,纸巾被揉成了一团。
“我理解你的痛苦。”秦川的声音很低,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,“但那个案子需要真相。你看到了凶手的脸,对吗?”
何远沉默了很久。阅览室里的挂钟滴答滴答地响,一下一下的,像心跳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地板上,照在两个人之间。何远低着头,看着自己手里那团被揉皱的纸巾。
“我看到了。”何远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,“但我不想说。”
秦川往前走了半步,离何远只有一步之遥。“为什么?”
何远抬起头,看着秦川。他的眼睛红肿,泪痕还挂在脸上,但瞳孔里的恐惧变成了一种更深的东西——像是绝望,又像是认命。
“因为那个人……还在。”
秦川的手指在口袋里攥了一下。还在。不是“可能还在”,是“还在”。何远知道那个人还活着,知道他还在北江,知道他还在某个地方。
“你见过他?”秦川的声音压得很低。
何远摇了摇头,动作很慢,像是在做一个很艰难的决定。“不。但有人找过我。案发后没多久,有一天晚上,我回家的时候,有人在我家门口等着。两个人,穿着黑色衣服,戴着口罩。他们跟我说——‘如果你想起什么,就忘掉。否则你会后悔。’”
沈梦的手攥紧了绷带。秦川看着她,微微摇了摇头。沈梦松开了手。
“你认识他们吗?”秦川问。
何远摇了摇头。“不。但他们认识我。他们知道我的名字,知道我家在哪,知道我在哪上学。”他的声音越来越低,“他们无处不在。”
秦川的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这句话他从另一个人嘴里听到过——刘玉琴。刘玉琴说过“她无处不在”,何远说“他们无处不在”。同一个句式,同一种恐惧。王莉的网,比他想像的还要大。
“我会保护你。”秦川的声音很坚定。
秦川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,递过去。“这是我的电话。任何时候,想起什么,打给我。”
何远接过名片,看了一眼,放进口袋。他没有说话,转过身,继续整理修复台上的书。他的手还在抖,但他在努力控制。
秦川和沈梦走出古籍区,穿过阅览室,出了图书馆。阳光刺得秦川眯了眯眼,他站在台阶上,从口袋里摸出烟,点了一根。沈梦站在他旁边,没有抽烟,就那么站着。
“他看到脸了。”沈梦的声音很低,“他不敢说,因为有人警告过他。”
“找方明。让他来给何远做心理治疗。”秦川把烟从嘴里拿下来,弹了弹烟灰,“何远的记忆被压住了,但方明能帮他打开。”
沈梦拿出手机,开始翻通讯录。“方明会来吗?”
“会。”秦川把烟掐灭在垃圾桶上,“他跟王莉有旧账要算。帮何远恢复记忆,就是帮他自己了结那段旧账。”
秦川走下台阶,拉开车门,坐进去。沈梦坐在副驾驶。车子驶出图书馆停车场,拐上主路,朝着省厅的方向开去。秦川握着方向盘,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图书馆。何远站在二楼的窗户后面,窗帘被拉开了一条缝,他看着那辆车越开越远,脸上的表情看不清。
“秦队,”沈梦开口了,“您觉得何远恢复记忆之后,会说真话吗?”
秦川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,风灌进来,吹得他眼睛发涩。“会。因为他已经忍了十年了。一个人忍了十年,到了忍不下去的时候,就会说出来。”
沈梦沉默了一会儿。“如果他说的那个人,是我们认识的人呢?”
秦川没有回答。他把车开上了高架桥,车速提起来,城市的夜景在车窗外铺展开来。他看着那些亮着灯的窗户,沉默了很久。
“那就抓。”秦川的声音很轻,但很确定。
沈梦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她转过头,看着窗外的城市。北江的天际线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显得很模糊,那些楼房的窗户反射着灰白色的光。
秦川踩下油门,车开得更快了。风从车窗缝里钻进来,发出尖锐的呼啸声。他握着方向盘,脑子里在反复回放何远说的那句话——“因为那个人还在。”还在。何远知道那个人还活着,知道他还在北江。只要何远恢复记忆,就能画出那张脸。只要画出那张脸,就能找到那个人。
前方的路很长,但这一次,他离真相更近了一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