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一周周三,安全屋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。秦川站在角落里,背靠着墙,双手抱胸。何远坐在沙发上,身体微微前倾,双手放在膝盖上,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裤腿。沈梦坐在门口,手里拿着笔记本,笔尖悬在纸面上方。周医生坐在何远对面,两人之间隔着一张茶几,茶几上放着一杯水,水没有动过。
安全屋是秦川临时安排的,在北江老城区的一栋居民楼里,三室一厅,窗户都从里面锁死了,窗帘是厚绒布的那种,拉上之后不透一丝光。门换了新锁,钥匙只有秦川和沈梦有。冰箱里塞满了水和干粮,够三个人吃三天。
何远的呼吸慢慢变深了。他的肩膀松了下来,手指不再搓裤腿了,平放在膝盖上,手掌朝上,像是放弃了什么。
“现在,回想十年前的那个晚上。”周医生的声音越来越轻,轻到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,“你放学了,天快黑了,你走在回家的路上……”
何远的身体开始颤抖。不是那种细微的颤,是那种从骨头里往外抖的、控制不住的颤。他的眉头拧在了一起,嘴唇哆嗦了几下,喉咙里发出一个低沉的、像是哭泣又像是呻吟的声音。
秦川的手在口袋里攥紧了。北江港,铁锹,挖坑。这些词从他脑子里闪过,和那些案卷里的记录一一对应——南城碎尸案的尸体就是在北江港附近发现的,埋在土里,用黑色塑料袋装着。
“坑里有什么?”周医生的声音还是很柔和,但节奏加快了一点。
何远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。他的脸扭曲了,像是在看什么很恐怖的东西,眼球在眼皮底下快速转动,嘴唇张开又合上,合上又张开。
“有一个袋子……黑色的……很大……袋子上有血……很多血……”何远的声音在发抖,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拽出来的,“铁锹上也有血……他的手上有血……”
沈梦的笔在纸面上飞快地移动,记录着何远说的每一个字。秦川站在角落,一动不动,眼睛盯着何远的脸。他在观察何远的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——眉头紧锁,鼻翼翕动,嘴角下拉。这些都是恐惧的表现,不是编造的。
“他回头看了我一眼。”何远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,轻到几乎听不见,“他的脸……我不记得了……我只记得他的眼睛……”
秦川的呼吸停了一拍。眼睛。他的手指在口袋里攥得更紧了,指甲掐进掌心里。
“他的眼睛怎么了?”周医生的声音还是很平静,但秦川注意到他的手微微抖了一下。
何远的眼泪从紧闭的眼睛里流了出来,顺着脸颊往下淌,滴在他灰色的卫衣上,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渍。他的嘴唇哆嗦了几下,喉咙里发出一个含混的声音,像是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。
“很冷……像蛇……他的眼睛很冷……像蛇……”
秦川的手猛地攥紧,指甲掐进了掌心,一点刺痛传来,他没有松手。又是“眼睛很冷,像蛇”。这个描述他听过太多次了——林沧海说过,李志说过,老局长说过。每一次听到,他都觉得后背发凉。现在,从何远嘴里又听到了。
“还有呢?”周医生问,“他还做了什么?”
“他转身了……”何远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,“他看着我……他在笑……”
周医生往前倾了倾身子。“他在笑?”
“嘴角往上……很慢……像是在享受……”何远的眼泪流得更凶了,“他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……没有人……只有冷……”
秦川的脑子里在飞速运转。享受。凶手在笑,在享受一个十七岁少年的恐惧。这不是第一次杀人的人能做到的,这是一个惯犯,一个以杀戮和恐吓为乐的人。
“有人来了。”何远的声音沙哑,带着一种恐惧。
秦川的眉头拧了一下。他走到窗前,把窗帘拉开一条缝,往外看了一眼。楼下是空荡荡的巷子,没有人。对面的居民楼窗户关着,窗帘拉着。巷口的路灯亮着昏黄的光,照着空无一人的街道。
“没有人。”秦川把窗帘合上,转过身看着何远。
何远摇了摇头,动作很慢,像是在做一个很艰难的决定。“我感觉到了。他来了。他在外面。”
秦川看了沈梦一眼。沈梦站起来,走到门口,拉开门,探出头看了看走廊。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,空荡荡的,什么都没有。她关上门,锁好,走回来,摇了摇头。
“没有人。”沈梦的声音很低。
何远靠在沙发上,闭着眼睛,大口大口地喘着气。他的手还在抖,但比刚才好多了。他的嘴唇还在哆嗦,嘴里念念有词,秦川凑近了才听清——“他来了……他来了……”
周医生看了秦川一眼,秦川微微摇了摇头。周医生转过头,看着何远,声音恢复了正常的语调。“何远,没有人来。你很安全。你今天说了很多,很好。你的记忆在恢复,但需要时间。今天就到这里。”
何远睁开眼睛,看着天花板。他的眼神有些涣散,过了好几秒才重新聚焦。他看着周医生,又看了看秦川,嘴唇动了几下。
“不是幻觉。”何远的声音很低,但每个字都很清楚,“我真的感觉到了。他在看着我。从很远的地方,在看着我。”
秦川走到沙发前,蹲下来,看着何远的眼睛。“谁在看着你?”
秦川站起来,退后一步。他转过身,看着沈梦。“检查一下安全屋周围,所有角落。监控、门锁、窗户。重新查一遍。”
沈梦点了点头,拿起手电筒,走出了房间。秦川站在窗前,把窗帘又拉开了一条缝。楼下还是空荡荡的巷子,路灯还是亮着昏黄的光。但他的后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,像是被人从远处盯着,像是有一双眼睛藏在某个他看不到的地方。
他想起何远刚才说的那句话——“他回头看了我一眼……他的脸……我不记得了……我只记得他的眼睛……很冷……像蛇。”十年过去了,何远忘不掉那双眼睛。那双眼睛在他脑子里藏了十年,在梦里出现,在每一个不经意的瞬间闪现。现在,那双眼睛的主人,也许真的在看着他。
沈梦回来了,脸上有些发白。“门锁完好,窗户全部关着,走廊里没有人。但我在地下室的门上发现了一个脚印,新鲜的。”
秦川的手紧了一下。“多大的脚印?”
“四十二码左右,运动鞋。”沈梦的声音压得很低,“不是我们的人留下的。”
秦川走到门口,拉开门,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。他走出去,下了楼,进了地下室。地下室的灯是坏的,他打开手机的手电筒,光柱扫过水泥地面。门上确实有一个脚印,半截,鞋底的纹路清晰可见,是新踩的,没有灰尘覆盖。
回到安全屋,何远已经平静下来了,坐在沙发上,手里捧着那杯没喝的水。周医生正在收拾东西,看到秦川进来,抬起头。
“他的记忆在恢复,但需要多次催眠。”周医生说,“下次可能能说出更多细节。”
秦川点了点头。“明天继续。”
周医生犹豫了一下。“他今天说的‘有人来了’,可能不是幻觉。他的超忆症让他对周围环境的感知比常人敏锐很多倍。如果他说感觉到了什么,也许真的有什么。”
秦川看了他一眼,没有说话。他把照片发给罗小飞,附了一行字:“安全屋地下室门上的脚印,查鞋底纹路。”
罗小飞秒回:“收到,明天出结果。”
秦川把手机收起来,看着沈梦。“今晚你留在这里保护他。不要出去,不要让任何人进来。”
沈梦点了点头。“您呢?”
秦川拿起外套,走向门口。“我去查这个脚印。”
他拉开门,走了出去。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,惨白的光照着他的背影。他走出去很远,灯才灭掉。沈梦站在门口,看着那扇关上的门,站了很久。
何远坐在沙发上,低着头,看着杯子里晃动的水面。水面映出他的脸,扭曲的,模糊的,像一幅被揉皱的画。他看着那张脸,嘴里还在念叨着什么,声音太小了,沈梦听不清。
她走过去,在他对面坐下来。“你说什么?”
何远抬起头,看着沈梦。他的眼睛里有泪光,也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,像是恐惧,又像是某种终于要解脱的预感。
“他在等我。”何远的声音很轻,“等了十年,他还在等我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