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一周周四，安全屋里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一半。何远躺在沙发上，周医生坐在他旁边，手里拿着一个银色的怀表，在何远的眼前缓缓晃动。何远的眼睛跟着怀表移动，左右，左右，瞳孔慢慢放大，呼吸变得均匀而深沉。秦川坐在角落的椅子上，身体微微前倾，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，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。沈梦站在门口，手里拿着笔记本，笔尖已经按在了纸面上。
周医生把怀表收起来，声音放得很轻，轻到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。“何远，你现在很放松。你回到了十年前的那个晚上。天快黑了，你走在回家的路上。你看到了什么？”
秦川的手指在膝盖上攥了一下。3号码头。南城碎尸案的抛尸地点就在3号码头附近，案卷里写得清清楚楚。
“他在做什么？”周医生的声音还是很柔和，但节奏放慢了。
何远的眉头拧在了一起，眼球在眼皮底下快速转动。“他在挖坑……铁锹……一下一下……很用力……土很湿……有味道……腥味……”
周医生看了秦川一眼，秦川微微点了点头。周医生转回头，继续问：“坑里有什么？”
何远的身体开始发抖，那种抖不是冷，是恐惧。他的嘴唇哆嗦了几下，声音变得断断续续。“有东西……黑色的袋子……很大……袋子上有红色的……是血……很多血……铁锹上也有血……他的手上有血……”
沈梦的笔在纸面上飞快地移动，记录着每一个字。秦川盯着何远的脸，眼睛一眨不眨。
“那个人长什么样？”周医生的声音压得更低了。
何远的身体猛地一震，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。他的脸扭曲了，嘴巴张开又合上，合上又张开，喉咙里发出一种像是被掐住脖子的人才会发出的声音。
“他回头……他回头了……”何远的声音在发抖，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拽出来的，“他看着我……他的脸……他的脸……秦……秦……”
秦川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，椅子在地板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。他的手在发抖，但他没有动，就那么站着，盯着何远的脸。沈梦的笔停在了纸面上，抬起头看着何远，又看了看秦川。
“秦什么？”周医生的声音还是很平静，但他的手也在微微发抖。
何远的嘴唇哆嗦得更厉害了。他的头开始左右摆动，像是在拒绝什么，又像是在挣扎。眼泪从他的紧闭的眼睛里流了出来，顺着脸颊往下淌。他的声音断断续续，像一台快要散架的机器。
“秦……秦建……秦建国！”
何远猛地睁开了眼睛，尖叫了一声，整个人从沙发上弹了起来。他的瞳孔放大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，浑身发抖，像溺水的人被救上岸一样。他看了看周医生，看了看沈梦，最后看到了秦川。
秦川站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，一动不动。他的脸上没有表情，但手在发抖。他把手插进了口袋里，攥成了拳头。
“秦建国……是秦建国……”何远的声音在发抖，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，“我看到他的脸了……是秦建国！那个眼神……我忘不掉……十年了……我忘不掉！”
沈梦站起来，走到何远身边，把一杯水递给他。何远没有接，他的手抖得太厉害了，根本握不住杯子。沈梦把杯子放在茶几上，退后一步。
“你确定吗？”沈梦的声音很低。
何远抬起头，看着沈梦。他的眼睛红肿，脸上全是泪痕，但瞳孔里的涣散已经消失了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偏执的确信。“我有超忆症。我不会记错。我见过的人，一辈子都忘不掉。那张脸，我忘不掉。”
秦川站在原地，感觉自己的脚像是钉在了地板上。他动不了。脑子里嗡嗡的，像有无数只蜜蜂在飞。他听到自己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，沙哑的、干涩的，像是别人的声音。
“那是我父亲。”
安全屋里安静了。何远愣住了，嘴张着，嘴唇哆嗦了两下，什么都没说出来。周医生低着头，看着自己的手，不说话。沈梦站在何远旁边，手攥着绷带，指节发白。
秦川转过身，走到门口。他的手搭在门把手上，停了一下，没有回头。“你继续休息。”他拉开门，走了出去。
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，惨白的光照着他的背影。门在身后关上了，发出一声沉闷的响。秦川站在走廊里，靠着墙，从口袋里摸出烟，手还在抖，打火机打了三次才打着。他深吸了一口，烟雾在惨白的灯光下散开，像一层薄纱。
沈梦跟了出来，门在她身后轻轻关上。她站在秦川旁边，没有说话，就那么站着。
秦川把烟叼在嘴里，声音有些含混。“你还好吗？”沈梦问。
秦川把烟从嘴里拿下来，弹了弹烟灰。烟灰落在地上，被走廊里的风吹散了。他看着那些被吹散的烟灰，沉默了几秒。
“不好。”
沈梦看着他，没有追问。她知道“不好”这两个字底下压着多少东西。十年的追寻，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一个方向——父亲。母亲的日记里写“他变了”，钱副厅长说“他是核心”，何远说“他是凶手”。所有的箭头都指向同一个人。
“你打算怎么办？”沈梦的声音很轻。
“查下去，不管凶手是谁。”
沈梦沉默了一会儿。“如果真的是你父亲呢？”
“那我亲自抓他。”
沈梦看着他的眼睛。那双眼睛里有血丝，有疲惫，有愤怒，但更多的是一种她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——不是决心，是某种更深、更重、更沉的东西。她点了点头，没有再说什么。
秦川转身走向安全屋的门，推开门，走了进去。何远还坐在沙发上，手里捧着那杯水，水已经凉了，他没有喝。看到秦川进来，他的身体微微往后缩了一下，像是在害怕什么。
秦川在他对面坐下来，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，看着何远的眼睛。“何远，你确定你看到的是秦建国？”
秦川点了点头。他站起来，走到窗前，把窗帘拉开了一条缝。外面的天已经黑了，路灯亮着昏黄的光，照着空荡荡的街道。他看着那些光，沉默了很久。
“周医生，”秦川转过身，“他的记忆还有多少没恢复？”
周医生想了想，说：“他看到了凶手的脸，这已经是最核心的部分了。但可能还有细节——比如凶手当时说了什么，做了什么，有没有同伙。这些需要继续治疗。”
秦川点了点头。“继续。但安全等级要提高。有人来过这里，在地下室门上留下了脚印。何远说的‘有人来了’，可能不是幻觉。”
沈梦从门口走过来，手里拿着手机。“罗小飞查到了那个鞋印的纹路，是某个品牌的运动鞋，市面上很常见，查不到具体的人。但鞋印的磨损程度很严重，鞋主走路有轻微的外八字。”
秦川接过手机，看了一眼那个鞋印的照片，把手机还给沈梦。“从今天起，安全屋的安保升级。你和林辰轮流值守，我晚上也过来。”
沈梦点了点头。
秦川走到何远面前，蹲下来，看着他的眼睛。“何远，你害怕吗？”
秦川伸出手。何远看着那只手，犹豫了一下，握住了。两个人的手握在一起，秦川的手很稳，何远的手还在抖。
秦川站起来，拿起外套，走向门口。“明天继续催眠。争取让他说出更多细节。”他拉开门，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，他走出去，脚步声渐渐远去。
何远坐在沙发上，捧着那杯凉透的水，看着杯子里晃动的水面。水面映出他的脸，扭曲的，模糊的。他的嘴唇动了几下，像是在跟自己说什么。
沈梦走过去，在他对面坐下来。“你说什么？”
何远抬起头，看着沈梦。他的眼睛里有泪光，也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，像是终于要解脱的预感。
“秦建国。”何远的声音很轻，“他回来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