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一周周五，安全屋走廊里的灯又坏了一盏，忽明忽暗的。秦川站在门口，手里拿着烟，没有点。沈梦站在他旁边，手里拿着那本记满了何远催眠记录的笔记本，封面上已经起了毛边。秦川的手机响了，屏幕上显示的是林辰的名字。他接起来，林辰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，带着一种压抑的、刻意保持平静的语气。
“师父，我听说何远说出了‘秦建国’。”
秦川的手指在手机上紧了一下。他没有问林辰是怎么知道的，转过头看了沈梦一眼。沈梦低下头，看着自己的鞋尖，手指在笔记本的封面上无意识地摩挲着。走廊里的声控灯灭了一盏，又亮了。
“你怎么知道的？”秦川的声音很平，但沈梦听出来了，那种平是暴风雨前的安静。
林辰沉默了一秒。“沈梦告诉我的。”
“我要参与调查。”林辰的语气很坚定。
秦川转过身，背靠着墙，把手机换到左手。“不行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林辰的声音拔高了一些，不再刻意保持平静了，“何远是南城碎尸案的关键证人，这个案子是清案组的案子，我有权参与。”
“因为证人看到的脸，可能和你有关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。秦川能听到林辰的呼吸声，很重，很沉，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的困兽。沈梦站在旁边，低着头，手里的笔记本被攥得变了形。
“您是说，我母亲也涉案。”林辰的声音低了下去，低到几乎听不见。
秦川没有立刻回答。他从口袋里摸出烟，叼在嘴里，但没有点。他想了很久，久到林辰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。
“我不知道。但何远说的‘眼睛很冷，像蛇’，和王莉的描述一样。王莉和你母亲苏静有关系。”秦川顿了顿，“所以你不能来。”
“师父，不管真相是什么，我都要知道。”
秦川把烟从嘴里拿下来，攥在手心里，烟被捏得变了形。“你会知道的。但不是现在。”
“那是什么时候？”林辰的声音有些发抖。
“等我查清楚。”秦川的声音很冷。
电话那头又沉默了。林辰的呼吸声越来越重，像一台快要散架的风箱。过了大概有十秒钟，他的声音终于响了起来，很轻，轻到像在自言自语。
“您还是不信我。”
“我谁都不信。”
“以后不要什么都告诉林辰。”
沈梦低着头，手指在笔记本的封面上抠出了一个洞。“对不起。”
秦川看着她，沉默了几秒。沈梦的头发有些乱了，绷带下面的手还在微微发抖。他知道她不是故意的，她只是习惯了信任林辰，就像他曾经也习惯了一样。
“不是你的错。”秦川的声音放轻了一些，“是我没有交代清楚。”
沈梦抬起头，看着秦川。她的眼眶有些红，但没有哭。“你怀疑林辰。”
秦川没有回答。他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前，推开窗户，冷风灌进来，吹得他头发乱飞。他点了一根烟，深吸了一口，烟雾在风里瞬间被吹散了。
“我怀疑所有人。”秦川的声音从窗户那边传过来，被风吹得有些散，“包括你。包括我自己。”
沈梦没有说话。她走到秦川旁边，把笔记本抱在胸前，也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。两个人站在窗前，谁都没说话，只有风吹过窗户的呜呜声。
秦川把烟掐灭在窗台上，转过身。“从今天起，何远的安全由你全权负责。不要告诉任何人他的位置。”
沈梦点了点头。“好。”
秦川看着她，目光很认真。“如果有人问你，就说‘不知道’。”
沈梦又点了点头。“明白。”
秦川拿起外套，走向楼梯口。沈梦站在走廊里，看着他的背影。他走下楼梯，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梯间里回荡，一下一下的，像心跳。
秦川出了单元门，夜风吹过来，带着初秋的凉意。他打了个哆嗦，但没有停下。他走向停在路边的车，刚拉开车门，余光捕捉到了一个影子。
林辰的车停在巷口。车灯没开，发动机没熄火，排气管冒着白色的雾气。林辰从驾驶座下来，关上车门，站在车旁边，看着秦川。
秦川的手搭在车门把手上，没有动。两个人隔着十几米的距离，对视着。路灯亮着昏黄的光，照在两个人身上，把影子拉得很长。
“师父。”林辰的声音不大，但在安静的巷子里，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。
秦川松开手，转过身，面对着林辰。“你跟踪我。”
林辰没有否认。他往前走了几步，在离秦川大约五步远的地方停下来。他的脸上没有表情，但眼睛里有东西——不是愤怒，不是委屈，是一种更复杂的、像是被堵住了却不知道该怎么说的东西。
“我担心你。”林辰的声音很低。
秦川看着他，看了几秒。他从口袋里摸出烟，点了一根，叼在嘴里，声音有些含混。“回去。”
林辰没有动。他就那么站在那里，站在路灯下，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。
“我说回去。”秦川的声音大了些，在空荡荡的巷子里回荡。
林辰的嘴唇动了几下，想说什么，但什么都没说出来。他看着秦川的眼睛，那双眼睛里有血丝，有疲惫，有一种他从来没有见过的冷。不是对敌人的冷，是对所有人的冷。
林辰转身回到车上，关上车门。车子发动了，车灯亮了，照亮了前方灰蒙蒙的路。他没有再说什么，踩下油门，车子驶出巷子，拐上主路，尾灯越来越远，最后消失在夜色里。
秦川站在车旁边，看着那两盏尾灯消失的方向，看了很久。他把烟叼在嘴里，深吸了一口，烟雾在路灯的光里散开，变成一团模糊的白影。
他拉开车门，坐进去，发动了引擎。车子驶出巷子，朝着相反的方向开去。他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安全屋那栋楼，窗户还亮着灯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。
他收回目光，握紧方向盘，踩下油门。车开得很快，风从车窗缝里钻进来，发出尖锐的呼啸声。他脑子里在反复回放林辰刚才说的那句话——“您还是不信我。”
不是不信。是不敢信。在这个案子里，信任是最奢侈的东西，而怀疑是最廉价的通货。他不能把何远的命交到任何人的手里，不能把真相交给任何人的良心。
秦川把车开上了高架桥，城市的夜景在车窗外铺展开来。那些亮着灯的窗户像一只只眼睛，盯着他，盯着每一个人。他不知道哪一扇窗户后面是朋友，哪一扇是敌人。
他踩下油门，车开得更快了。前方的路很黑，但车灯能照到的地方，都是清楚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