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一周周六,北江郊区的天空灰得像洗过抹布的水。秦川把车停在一栋独立民房门口,熄了火,下车环顾四周。房子在一片小树林后面,周围最近的邻居在一公里外,一条土路从国道岔进来,路两边是齐腰深的荒草。他选这个地方用了两天,看了七处房子,最终挑了这一个——隐蔽,易守,只有一条路进出。
何远坐在后座,透过车窗看着外面的荒草和树林,没有说话。他的脸色还是很差,眼眶下面的黑眼圈深得像被人打了两拳,但比昨天平稳了一些。沈梦坐在他旁边,手按在腰间的枪套上,目光扫视着周围的每一个角落。
秦川拉开后车门,何远下了车,腿有些发软,扶了一下车门才站稳。他看了一眼那栋民房——红砖外墙,铁皮屋顶,窗户不大,都装了防盗栏。门是防盗门,深绿色的,漆面有些起泡。
“这里比之前安全。”秦川走到门口,掏出钥匙开门。锁是新换的,钥匙只有两把,一把在他身上,一把在沈梦身上。
三个人走进去。房子不大,三室一厅,家具简陋但齐全。秦川检查了每一个房间的窗户,确认防盗栏都牢固,窗帘都够厚。沈梦检查了水电和煤气,何远坐在客厅的沙发上,双手放在膝盖上,低着头。
秦川从包里拿出几样东西——四个无线摄像头,两个门窗报警器,一个移动感应器。他在客厅、走廊、前后门和窗外各装了一个摄像头,调试好信号,连接到罗小飞的系统上。报警器贴在门窗的缝隙上,只要有人打开,沈梦的手机就会收到警报。
“监控和报警器都连到了罗小飞的系统。”秦川把手机上的监控画面给沈梦看,“一旦有人闯入,罗小飞会立刻通知我。你在这里守着,不要出去,不要开门,任何人来都不行。”
沈梦看着手机屏幕上那四个方形的监控画面,点了点头。“我会守好。”
秦川走到何远面前,蹲下来,看着他的眼睛。“何远,你怕不怕?”
“怕。但更怕那个人继续活着。”何远的声音很低,但很稳,“你帮我找回记忆,我帮你指认真凶。这是我说过的。”
秦川点了点头,站起来,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,递给沈梦。“这是方明的电话。如果需要心理干预,随时联系他。何远的记忆还没有完全恢复,方明能帮他。”
沈梦接过纸条,放进口袋。
秦川走到门口,手搭在门把手上,停了一下,没有回头。“你要小心。他们可能会来灭口。”
沈梦站在他身后,声音很轻。“我知道。”
秦川转过身,看着沈梦。她穿着深色的夹克,头发扎在脑后,绷带已经拆了,手背上的伤口结了痂,但还没有完全愈合。她的眼睛很亮,亮得像两颗钉子。
“如果有人来,不要硬拼,先保护证人。”秦川的声音压得很低,“东西丢了可以再找,案子破了可以再查,人死了就什么都没了。”
秦川拉开门,走了出去。沈梦跟到门口,靠在门框上,看着他穿过院子,上了车。何远坐在沙发上,透过窗户看着秦川的车越开越远,尾灯在土路上扬起一片尘土。
“你还好吗?”沈梦的声音放得很轻。
何远靠在沙发上,闭着眼睛,深吸了一口气。“还好。只是有点累。”
“那就休息。方明明天来,帮你继续做催眠。”沈梦站起来,走到厨房,倒了两杯水,一杯放在何远面前,一杯自己端着。
何远睁开眼,看着那杯水,没有喝。“秦川是个什么样的人?”
沈梦在他对面坐下来,端着水杯,想了想。“一个不会放弃的人。”
何远沉默了一会儿。“即使凶手是他父亲?”
沈梦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何远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,但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——不是试探,是某种更深的、像是在确认什么的东西。
“即使。”沈梦说。
何远点了点头,没有再问。他端起水杯,喝了一口,水顺着喉咙滑下去,他闭着眼睛,像是在品味什么。
秦川把车开出国道,上了高架桥。手机响了,他看了一眼屏幕,林辰的名字在跳。他接了,林辰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,带着一种压抑的、刻意保持平静的语气。
“师父,您把证人转移了?”
秦川的手紧了一下。他没有回答,反问道:“你怎么知道?”
林辰沉默了一秒。“我查了你的行踪。”
秦川踩下刹车,把车停在路边。发动机还在转,车灯照着前方一片荒芜的田野。他看着那片田野,沉默了几秒。
“你还在跟踪我。”
林辰的声音很低。“我在保护你。”
秦川闭上眼睛,深吸了一口气。他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,频率很快,像是某种焦虑的节拍。他睁开眼,对着手机说了一句话,声音很冷。
“不需要。”
他挂了电话,把手机扔在副驾驶上,踩下油门,车又开了起来。风从车窗缝里钻进来,发出尖锐的呼啸声。他看着前方的路,脑子里在反复回放林辰说的那句话——“我在保护你。”他不知道这是真话还是借口,不知道林辰是在保护他还是想接近何远。他不知道。
车开到了省厅停车场。秦川熄了火,没有立刻下车。他靠在座椅上,闭着眼睛,手搭在方向盘上。手机又亮了,他拿起来,是一条短信,林辰发的。
“师父,我不会放弃。”
白板上还写着那些名字。王莉,秦建国,何远。他看着“秦建国”三个字,看了很久。那是他父亲的名字,他从小写到大,写了无数遍。但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,觉得这三个字那么陌生。
秦川走到保险箱前,蹲下去,拧开锁,从里面拿出一本旧相册。那是他母亲的遗物,里面有他父亲年轻时的照片。他翻开第一页,是一张黑白照片——父亲穿着警服,站在省厅大楼门口,笑得很灿烂。眼睛不大,但很亮,亮得像两颗星星。
不是“很冷,像蛇”。
秦川合上相册,放回保险箱,锁好。他站起来,走到窗前,把窗帘拉开。天快黑了,城市的灯火开始亮起来,一盏一盏的,像星星落在了地上。
他看着那些灯,脑子里在想何远说的那句话——“即使他是你父亲。”
即使。
他拿起手机,给沈梦发了一条消息:“一切正常?”
沈梦秒回:“正常。他睡了。”
秦川把手机收起来,走出办公室。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,惨白的光照着他的背影。他走出去很远,灯才灭掉。
他下了楼,上了车,发动了引擎。他没有回宿舍,没有回安全屋。他把车开到了北江边,停在堤坝下面,下了车,走到栏杆旁边,点了一根烟。
江风吹过来,吹得他的头发乱飞,吹得烟头的红光忽明忽暗。他看着江面上的货船,船灯在黑暗中慢慢移动,像一只发光的眼睛。
他想起父亲教他游泳的夏天,想起父亲骑自行车送他上学的早晨,想起父亲最后一次回家时蹲下来摸着他的头说“爸出差几天”的那个下午。那些记忆和何远嘴里的“秦建国”撞在一起,撞得他胸口发闷。
车开得很快,风从车窗缝里钻进来,发出尖锐的呼啸声。秦川握着方向盘,眼睛盯着前方的路。前方的路很黑,但车灯能照到的地方,都是清楚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