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一周周日,北江郊区安全屋里的窗帘拉得比昨天更严实了。秦川坐在角落的椅子上,面前是一张折叠桌,桌上放着录音笔和笔记本。沈梦站在门口,手按在腰间的枪套上,目光不时扫向窗外那条唯一的土路。何远躺在沙发上,周医生坐在他旁边,手里没有怀表,只有一盏小灯,灯光调得很暗,在何远眼前缓缓移动。
何远进入状态比前两次都快。他的呼吸几乎是在第三次呼吸时就变深了,肩膀松了下来,手指平放在沙发上,手掌朝上,像是在接什么东西。周医生把灯关掉,房间里只剩下窗帘缝隙透进来的一线光,灰蒙蒙的,像黄昏。
“何远,你回到了十年前的那个晚上。”周医生的声音很轻,轻到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,“天快黑了,你走在回家的路上。你现在看到了什么?”
秦川的手指在膝盖上攥了一下。3号码头,土路,荒草。这些细节和案卷里的现场勘查记录完全吻合——当年的办案人员就是在3号码头后面那条土路边的荒草丛里发现了埋尸点。何远说的每一个词,都在印证他的记忆不是编造的。
“他在做什么?”周医生的声音还是很柔和。
何远的眉头拧在了一起,眼球在眼皮底下快速转动。“挖坑……铁锹……他挖得很深……土堆在旁边……有一人多高……坑里有黑色袋子……很大……袋子上有血……铁锹上有血……他的手上……衣服上……都是血……”
沈梦的笔在纸面上飞快地移动,记录着每一个字。秦川盯着何远的脸,眼睛一眨不眨。他的呼吸变慢了,心跳却快了,快到能感觉到血液在太阳穴那里突突地跳。
“他回头了吗?”周医生问。
何远的身体猛地一震,像被电击了一样。他的脸扭曲了,嘴巴张开又合上,合上又张开,喉咙里发出一种像是被掐住脖子的人才会发出的声音。眼泪从他的紧闭的眼睛里流了出来,顺着脸颊往下淌,滴在沙发上,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渍。
“他回头了……他听到我的脚步声……他转过身……铁锹举起来……他看着我……”
秦川的手在发抖,但他没有动。他咬着嘴唇,咬得很用力,嘴唇上被咬出一道白印。
“他的脸长什么样?”周医生的声音压得更低了。
“秦建国……是秦建国……我见过他的照片……在报纸上……南城碎尸案的时候……报纸上登过他的照片……他是警察……来现场勘查的警察……”
秦川猛地站了起来,椅子在地板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。沈梦抬起头看着他,周医生也看了他一眼,但谁都没有说话。秦川走到窗前,背对着所有人,手撑在窗台上,低着头。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,但没有声音。
周医生看了沈梦一眼,沈梦微微摇了摇头。周医生转回头,继续问:“你确定是秦建国吗?”
何远的身体慢慢平静了下来,呼吸也渐渐平稳了。他的声音变得很轻,但很确定。“确定。我有超忆症。我不会记错。我见过的人,一辈子都忘不掉。那张脸,我忘不掉。他的眼睛……很冷……像蛇……和那天晚上一模一样。”
沈梦走过来,站在秦川身后,声音压得很低。“你还好吗?”
“我没事。”
沈梦看着他,没有动。她知道他在撒谎。他的声音在抖,他的手在抖,他的肩膀在抖。他从头到脚都在说“我不好”,但他的嘴在说“我没事”。
“你确定?”沈梦的声音很轻。
“确定。”他走回椅子前,坐下来,看着周医生,“继续。”
周医生又问了几个细节,何远一一回答——凶手的衣服是深色的,鞋子是黑色的,手套是棕色的,铁锹的木柄上有裂缝。每一个细节都那么具体,那么真实,不可能是编造的。
秦川坐在椅子上,一动不动,像一尊雕塑。
周医生结束了催眠,打了个响指,何远的眼睛慢慢睁开了。他看了看天花板,看了看周医生,看了看沈梦,最后看到了秦川。他的眼神不再涣散了,瞳孔聚焦,清明,像一潭被风吹散了雾的水。
“我全都想起来了。”何远的声音有些沙哑,但很稳。
秦川站起来,走到何远面前,伸出手。何远看着他,犹豫了一下,握住了。两个人的手握在一起,秦川的手很凉,何远的手很暖。
“谢谢你。”秦川的声音很轻。
何远松开手,看着秦川的眼睛。“你会抓他吗?”
秦川没有犹豫。“会。”
秦川看着他,看了两秒。安全屋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,一下一下的,像心跳。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,在地上画了一条细细的线。
“即使。”秦川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连他自己都觉得意外。
何远点了点头,没有再问。他靠在沙发上,闭上了眼睛。他的呼吸慢慢变深,眉头舒展开来,像是卸下了一个背了十年的包袱。
秦川转过身,看着沈梦。“你继续保护何远,我回省厅。”
沈梦走到他面前,看着他。“你一个人可以吗?”
秦川拿起外套,穿上,拉了拉领口。“可以。”
他走到门口,拉开门,走廊里没有灯,只有外面透进来的灰白色的光。他走出去,沈梦跟到门口,靠在门框上,看着他的背影。
秦川穿过院子,推开铁门,走到土路上。他的车停在路边,但车旁边还停着另一辆车。林辰的车。林辰靠在车门上,手里拿着烟,烟头在晨风里忽明忽暗。
秦川停住脚步,看着林辰。“你又来了。”
林辰把烟掐灭在鞋底上,直起身,看着秦川。“我来陪你。”
秦川看着他,看了几秒。林辰的眼睛里有血丝,眼眶下面有黑眼圈,衣服还是昨天那件,皱巴巴的,像是一夜没睡。他的脸上没有表情,但眼睛里有东西——不是讨好,不是哀求,是一种更笨的、更直接的东西。
“不需要。”秦川拉开车门。
林辰没有动,就站在那里,声音从身后传过来。“你需要。”
“去哪?”林辰问。
秦川没有睁眼。“北山公墓。”
林辰的手在方向盘上紧了一下,但没有问为什么。他把车开上了高速,车速提起来,窗外的风景开始快速后退。秦川闭着眼睛,脑子里反复回放何远说的那句话——“他是警察……来现场勘查的警察……”他父亲是警察,是南城碎尸案的勘查民警。他出现在案发现场,不是因为他是办案人员,是因为他就是凶手。他在自己埋尸的地方,以警察的身份出现,没有人会怀疑他。
秦川闭上眼睛,把脸埋进手掌里。他没有哭,但肩膀在抖。林辰看了他一眼,没有说话,把车里的空调温度调高了一度。
车开了四十分钟,到了北山公墓。秦川下了车,走进墓园。林辰没有跟进去,靠在车门上,点了一根烟,看着秦川的背影消失在墓碑之间。
秦川走到父亲的墓碑前,停下来。墓碑是黑色的花岗岩,上面刻着“秦志强烈士之墓”,立碑人是省公安厅。碑前的石台上有一束花,已经枯了,花瓣发黑,干得像纸。不知道是谁放的,也许是父亲的老同事,也许是某个他帮助过的人。
秦川蹲下来,看着墓碑上父亲的照片。那是一张黑白照片,父亲穿着警服,笑得很灿烂。眼睛很亮,亮得像两颗星星。不是何远说的“很冷,像蛇”。他看了很久,久到腿都麻了。
他站起来,把手插进口袋,从里面掏出一样东西。是母亲日记里夹着的那张照片——父亲和母亲的合影,父亲的脸上被划了一道,看不清表情。他把照片放在墓碑前,用那束枯花压住。
“爸,你到底是谁?”秦川的声音很轻,轻到被风吹散了。
林辰发动了引擎,车子驶出公墓,拐上主路。“回省厅?”林辰问。
秦川靠在座椅上,闭着眼睛。“回安全屋。”
林辰看了他一眼,没有说话,把车掉头,朝着北江郊区的方向开去。
秦川从口袋里掏出手机,给沈梦发了一条消息:“我回来。一切正常?”
沈梦秒回:“正常。他睡了。”
“林辰。”
“如果我抓了我父亲,你会怎么看我?”
林辰沉默了很久。车开过了一个路口,红灯,他停下来,转头看着秦川。
“我会觉得你是一个好警察。”
秦川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绿灯亮了,林辰踩下油门,车继续往前开。秦川靠在座椅上,闭上了眼睛。前方的路很长,但他知道,他已经做出了选择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