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辰站在车旁边,点了一根烟,看着秦川的背影被黑暗吞没。
翠屏山公墓在北江市的西郊,依山而建,一排排墓碑从山脚延伸到半山腰。秦川的父亲葬在半山腰,位置很好,向阳,能看到整个北江市。秦川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踩得很实,手电筒的光柱在墓碑之间扫来扫去,照出那些刻在石头上的名字和生卒年月。有些墓碑前放着花,有些已经很久没有人来过了,石面上落满了灰,字迹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不清。
他走了大约十五分钟,到了父亲的墓碑前。
秦川把手电筒夹在腋下,用手拨开那层新土。土很松,一拨就开,下面是一层更深的土,也是松的。他顺着墓碑基座往下挖,手指插进土里,指甲里塞满了泥。土里混着碎石和枯草根,还有一些白色的东西——石灰。他挖了大约有二十厘米深,手指碰到了木头。
棺材盖。手电筒的光照上去,棺材盖的表面有一道新鲜的裂痕,木茬是白色的,没有被泥土浸染过。裂痕旁边有一道更宽的缝隙,足够一只手伸进去。秦川把手电筒凑近了看,棺材盖的边缘有明显的撬痕——铁器留下的,金属在木头上压出的印痕,清晰可见。
秦川的手开始颤抖。他从口袋里掏出折叠刀,撬开那条缝隙,把棺材盖掀开了一角。手电筒的光照进棺材里面——空的。没有尸体,没有衣服,没有任何东西。棺材底板上有一层薄薄的灰,灰上有几道拖拽的痕迹,像是有什么东西被从里面拉了出去。
秦川跪在墓碑前,手撑在地上,低着头,大口大口地喘气。手电筒掉在地上,滚了一下,光柱照向旁边的墓碑,照出一个陌生的名字。他捡起手电筒,又往棺材里照了一遍。空的。还是空的。父亲不在里面。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挖走了,不知道被挖走多久了,不知道被挖走之后去了哪里。
林辰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,急促的,踩在碎石路上沙沙作响。他跑过来,看到秦川跪在墓碑前,手撑在地上,肩膀在抖。他蹲下来,手电筒照向被撬开的棺材,里面空荡荡的,只有灰尘和拖拽的痕迹。
“怎么了?”林辰的声音有些发紧。
秦川站起来,腿有些发软,晃了一下,林辰扶住他的胳膊。他站稳了,把手电筒从林辰手里拿过来,又照了一遍棺材。空的。
“有人挖走了我父亲的尸体。”秦川的声音很平,但那种平底下压着的东西,林辰听得出来——是愤怒,是恐惧,是一种说不清的、像是被人在心口挖了一个洞的感觉。
林辰蹲下来,用手电筒照着棺材边缘的撬痕,看了一会儿,站起来。“撬痕很新,最多不超过一周。有人最近来过,知道你父亲的墓在哪,知道棺材的位置,带着工具来的。”
秦川转过身,背对着墓碑,看着山下的北江市。城市的灯火在夜色里铺展开来,万家灯火像一片星海。他看着那些光,沉默了几秒。
“有人在找我父亲的尸体。”秦川的声音很轻,“也许是为了销毁证据。”
林辰站在他旁边,也看着山下的灯火。“谁?王莉?还是‘幽灵’的人?”
秦川摇了摇头。“都有可能。但我父亲可能不是真的死了。他可能还活着。”秦川转过身,看着那口被撬开的棺材,“棺材是空的,没有尸体的痕迹,没有腐烂的残留物。也许从一开始,这口棺材就是空的。”
秦川蹲下来,用手摸了摸棺材底板的灰。灰很薄,均匀,没有尸液渗过的痕迹。他站起来,把手上的灰拍掉。
“我要开棺验尸。”秦川的声音很冷。
林辰皱了皱眉。“棺材已经空了。”
秦川摇了摇头。“验棺材里的残留物。灰尘、纤维、任何可能留下DNA的东西。棺材在这里放了十年,如果里面有尸体,一定会留下痕迹。如果没有痕迹,就证明从一开始就是空的。”
秦川拿出手机,拨了赵铁军的号码。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,赵铁军的声音带着一种被吵醒之后的沙哑,但没有不耐烦。
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。“你父亲的墓?”
“对。棺材是空的。”
秦川的声音很冷。“今晚。”
赵铁军那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,像是在穿衣服。“好。我联系技术科和老韩。一小时后到。”
秦川挂了电话,把手机放进口袋。他走到墓碑前,蹲下来,用手把那些被他拨开的土重新堆回去,把棺材盖合上,用石头压住。他的动作很慢,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。
林辰站在旁边,没有说话。他打开手电筒,照着秦川的手,让光落在那些土上。
出了公墓,赵铁军的车已经到了。老韩坐在后座,手里提着法医箱,脸上还带着睡意,但眼睛已经清醒了。技术科的小王坐在副驾驶,手里拿着相机和取证工具。
秦川没有寒暄,直接说:“上去。半山腰,东区第七排。”
赵铁军熄了火,几个人拿了工具,跟着秦川往山上走。手电筒的光柱在墓碑之间交错,像一群萤火虫。到了墓碑前,赵铁军看了一眼被撬开的棺材盖,骂了一声。老韩蹲下来,打开法医箱,戴上手套,用手电筒照着棺材里面的每一个角落。
“棺材盖上的撬痕是新的,金属工具留下的。”老韩的声音很平静,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,“棺材底板上的灰尘很均匀,没有尸液渗透的痕迹。这口棺材里从来没有放过尸体。”
秦川站在墓碑旁边,手插在口袋里,看着老韩工作。他的脸上没有表情,但林辰注意到他的手在口袋里攥成了拳头。
老韩用棉签在棺材底板上擦拭了几个地方,把棉签装进试管里,贴上标签。他又在棺材内壁上擦拭了几下,同样装好。
“回去化验。如果有DNA,三天出结果。”老韩站起来,摘下手套,“但从现场痕迹来看,这口棺材是新的,没有使用过的痕迹。你父亲,从来没有被埋在这里。”
“他活着。”
林辰走到他旁边,也看着那几个字。“也许。”
秦川转身往山下走。这一次他走得更快,几乎是在跑。林辰、赵铁军、老韩和小王跟在后面,一行人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墓园里回荡,像急促的鼓点。
到了山下,秦川拉开车门,坐进去。林辰坐在副驾驶,赵铁军上了自己的车。两辆车一前一后驶出公墓,拐上主路,朝着省厅的方向开去。
秦川握着方向盘,眼睛盯着前方的路。他的脑子里在反复回放老韩说的那句话——“这口棺材里从来没有放过尸体。”父亲没有死。十年前的那场爆炸,死的不是他。他伪造了死亡,消失了十年。现在,有人挖开了他的空棺材,也许是为了确认他是不是真的死了,也许是为了销毁证据,也许是为了告诉秦川——他还活着。
秦川踩下油门,车开得更快了。风从车窗缝里钻进来,发出尖锐的呼啸声。他看着前方的路,路很长,但他知道,这一次,他离父亲更近了一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