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二周周一凌晨，翠屏山公墓的手电筒光柱比昨晚更多了。秦川站在父亲的墓碑前，赵铁军站在他旁边，手里拿着一根撬棍，老韩蹲在棺材旁，已经戴好了手套。林辰守在公墓入口，没有进来——秦川让他留在那里，不是因为他不需要他，是因为他需要一个人看着外面。
赵铁军看了秦川一眼，秦川点了点头。撬棍插进棺材盖的缝隙，赵铁军用力往下压，木头发出刺耳的嘎吱声，在寂静的墓园里格外响亮。棺材盖被撬开了，赵铁军把它掀到一边，手电筒的光照进棺材里面。
空的。和昨晚看到的一样。但昨晚秦川只掀开了一角，现在整个棺材都敞开了，里面的东西看得更清楚。棺材底板上有一层灰，灰上有几块深色的碎片——像是布料腐烂后留下的残骸。还有几块白色的东西，很小，形状不规则，像是骨头碎屑。
老韩蹲下来，打开法医箱，从里面拿出镊子和证物袋。他小心翼翼地夹起一块布料碎片，对着手电筒的光看了看。“涤纶，深蓝色，像是警服裤子的面料。”他又夹起一块白色的碎屑，放在掌心，凑近了看。“骨骼残渣，很小，高温烧过之后留下的。不是整块的骨头，是骨灰。”
秦川的手在口袋里攥了一下。骨灰。棺材里有骨灰，有警服碎片。这不是一个从来没有使用过的棺材。有人被埋在这里，有人被火化后葬在了这里。但不是他父亲。
“提取样本。”秦川的声音很平，“全部。”
老韩点了点头，用棉签在棺材底板、内壁和每一个角落擦拭，把棉签装进试管，贴上标签，写上时间和地点。他又用镊子把那些布料碎片和骨骼残渣一块一块地放进证物袋，每一个袋子都标注得清清楚楚。
赵铁军站在旁边，手里的撬棍还握着，手电筒的光照着老韩的每一个动作。他看着那些碎片，眉头拧在了一起。
“需要多久？”秦川问。
老韩把最后一个证物袋封好，放进法医箱，站起来，摘下手套。“DNA比对需要三天。”
秦川看着他。“一天。”
秦川转过身，走下山。赵铁军跟在他后面，老韩提着法医箱走在最后。三个人出了公墓，林辰打开车门，从驾驶座下来，看着秦川。
“怎么样？”林辰问。
秦川没有回答。他拉开车门，坐进后座，靠在座椅上，闭上了眼睛。赵铁军上了自己的车，老韩坐进副驾驶。林辰看了秦川一眼，没有说话，发动了引擎，车子驶出公墓，朝着省厅的方向开去。
秦川在办公室等了一天一夜。
他没有回宿舍，没有合眼。他坐在桌前，面前摊着南城碎尸案的卷宗，一页一页地翻，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，又从最后一页翻回第一页。林辰给他买了三次咖啡，他喝了两次，有一次忘了喝，凉透了，放在桌上，杯壁上凝了一层水珠。
沈梦打来电话，说何远状态稳定，方明今天又做了一次辅助治疗，何远的记忆更清晰了，能描述出凶手脸上的一颗痣的位置。秦川说“记下来，等DNA结果出来一起比对”。沈梦说“你还好吗”。秦川说“没事”。
林辰坐在沙发上，没有说话。他看着秦川翻卷宗，看着他把烟一根接一根地点燃又掐灭，看着他眼睛下面的黑眼圈越来越深。
“您去休息，我盯着。”林辰的声音从沙发那边传过来。
秦川摇了摇头。“睡不着。”
林辰没有再劝。他站起来，走到窗前，把窗帘拉开。天已经亮了，灰蓝色的光从窗户照进来，照在秦川脸上，把他那张疲惫的脸照得像一张褪色的照片。
第二十二周周二下午，老韩拿着报告走进了秦川的办公室。他穿着白大褂，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，脸上的表情很复杂，像是在宣布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，但他分不清哪个是哪个。
秦川从椅子上站起来，接过信封，没有立刻打开。他看着老韩的眼睛，那双眼睛里有血丝，有疲惫，但没有躲闪。
“直接说。”秦川的声音有些哑。
老韩深吸了一口气。“棺材里的残留物DNA，与你父亲的档案记录不匹配。”
办公室安静了。林辰从沙发上站起来，走到秦川旁边。秦川的手停在信封上，没有动。
“什么意思？”秦川的声音很低。
老韩看着他，一字一句地说：“棺材里的人，不是你父亲。”
“那是我父亲还活着？”
老韩沉默了一会儿。“有可能。也可能当年下葬的不是你父亲。棺材里的骨骼残渣是骨灰，不是完整的尸体。有人被火化后葬在了这里，但不是秦建国。”
秦川站起来，走到窗前，把窗帘全拉开了。阳光涌进来，照在整间办公室里，照在那份DNA报告上，照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上。他站在窗前，看着楼下停车场里那些整齐排列的车，沉默了很久。
“那会是谁？”秦川的声音从窗前传过来。
老韩摇了摇头。“不知道。DNA没有匹配到任何人。数据库里没有这个人。”
秦川转过身，走回桌前，拿起那份报告又看了一遍。排除生物学父子关系。他父亲没有被埋在那个棺材里。那个棺材里的是一个陌生人，一个被火化后葬在秦志强烈士墓里的人。谁把他葬在那里的？为什么要葬在那里？他父亲知道吗？
“继续比对DNA。”秦川把报告放下，看着老韩，“看能不能找到是谁。联系全国数据库，联系失踪人口库，联系所有能联系的地方。”
老韩点了点头。“好。”
老韩走了。办公室里只剩下秦川和林辰。秦川站在窗前，林辰站在他身后。
“我父亲可能还活着。”秦川的声音很轻，轻到像在跟自己说。
林辰沉默了一会儿。“您打算怎么办？”
秦川转过身，看着林辰。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，把他的脸藏在阴影里，看不清表情，但能看见他站得很直，肩膀很稳。
“找到他。”
林辰看着他的眼睛，那双眼睛里有血丝，有疲惫，但更多的是一种他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——不是希望，是某种更复杂的、像是终于抓住了一根绳索的感觉。
“如果他是凶手呢？”林辰的声音很低。
“那我抓他。”
秦川拿起外套，走向门口。林辰跟在后面，两个人走出办公室，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。秦川走在前，林辰跟在后，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。
“您去哪？”林辰问。
秦川按下电梯按钮，电梯门开了，他走进去。“安全屋。何远的记忆还需要确认更多细节。他描述的那颗痣的位置，也许能和我父亲的旧照片比对。”
电梯门关上了。林辰站在走廊里，看着电梯门上的数字从六跳到五，从五跳到四。他没有跟进去，转过身，走回清案组办公室，站在白板前。
白板上写着“秦建国”三个字，下面画了一个问号。林辰拿起马克笔，把问号擦掉了，写了一行字——“可能还活着。”
秦川下了楼，上了车，发动了引擎。车子驶出停车场，拐上主路，朝着北江郊区的方向开去。他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，风灌进来，吹得他眼睛发涩。他没有关窗，就那么睁着眼睛，看着前方的路。
他脑子里反复回放老韩说的那句话——“棺材里的人，不是你父亲。”不是他父亲。那个在爆炸中死去的人，那个被追授为烈士的人，那个被埋在半山腰上、面朝北江的人，是一个陌生人。他父亲还活着，藏在某个地方，也许在北江，也许在更远的地方。
秦川踩下油门，车开得更快了。风从车窗缝里钻进来，发出尖锐的呼啸声。他看着前方的路，路很长，但他知道，这一次，他离父亲更近了一步。
